馮若戎聽到餘仲遠說,希望懷恩和安平、馮諾能夠成為真正的兄弟,她的心猛跳了幾下,這樣的表達,讓她有一種難以拒絕的無力感。
她定了定神,說:“我比你大好幾歲呢,你覺得合適嗎?”
餘仲遠輕笑一聲,說:“女大三,抱金磚,這都不止一塊金磚了,我覺得挺合適的。”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可兩個人都笑不起來。馮若戎打心底裡為餘仲遠和懷恩的媽媽遺憾:“你為啥不早點去找懷恩的媽媽?懷恩的姥姥就那麼可怕嗎?”
“是的,只要她還在,就不會允許她女兒和我結婚,她一直覺得我騙了她女兒,對我恨之入骨,在她眼裡,我是十惡不赦之人。”
“懷恩的媽媽也不反抗嗎?”
“她從小身體弱,在哥哥姐姐的呵護下長大,單純、善良,母親又強勢,她不知道什麼是反抗。她沒有任何錯,都是我害了她。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恨我,那件事之後,我幾乎就沒再見過她。也許恨吧,不然那次偶然遇到她,她為什麼要逃走呢?還立即調了工作,我差點再也找不到她。”
馮若戎看向湖面。湖水靜靜的,看不到一絲漣漪。不知怎麼的,她想起了剛入廠不久在廠俱樂部看過的一部蘇聯電影《靜靜的頓河》。具體情節她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電影裡的河流就是這樣靜靜地流淌,而裡面人物的命運卻是兵荒馬亂的。
生活就像這湖、那河,平靜的下面是怎樣的動盪,又有多少泥沙和破碎的夢,不走近是看不到的。以前,餘仲遠走近了她的河流,現在她也走近了他的河流,他們各自的遭遇是不同的,但馮諾和懷恩的身世,讓她有一種與他同病相憐的慼慼然。
她想,她應該直面他的表達,都是經歷過大悲之人,直白是最好的回應方式。她坦率地問:“你是因為懷恩的媽媽結婚了,你和她沒有希望了,才找我的,是嗎?”
“是的,無論結果是什麼,我都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麼直接。”餘仲遠不遮掩自己的想法,“懷恩明年就考大學了,就算是成年人了,他還沒有經歷過一個完整的家,我怕他會終身遺憾,我很對不起他,想給他一些彌補,讓他在還未成年時,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給他一個叫媽媽的機會。”
馮若戎的眼睛潮溼了:“我很心疼懷恩,可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帶他去見他媽媽,你和他媽媽能不能在一起是一回事,總該讓他們母子相見啊。”
餘仲遠緩緩地說:“有時,生活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也沒有邏輯可言。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沒有去找她?我為什麼那麼怕她母親?僅僅是因為發過誓嗎?我沒有想出來答案,如果有答案,也許就是我太懦弱吧。”
馮若戎抬眼看了看他,問:“你為什麼要找我呢?以你的條件,可以找年輕一些的,我並不覺得我合適。”
餘仲遠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馮若戎。馮若戎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躲閃。看著看著,餘仲遠的眼裡出現了淚水,臉上浮現出讓馮若戎永遠忘不掉的笑容:“你不知道,我有多佩服、多羨慕你的勇敢,如果我能有你一半的勇敢,也許我就不會有那麼大的遺憾。”
就在餘仲遠的眼淚快要掉落下來時,馮若戎把目光移開。她被他的話感動了,當年她和彭世輝的事轟動全廠,她沒有想過自己勇敢不勇敢,只是想把那份屈辱、氣憤趕緊扔到臭水溝裡,越快越好。她想,這樣的事,換做誰都會如此吧。
現在,餘仲遠讓她明白了,不是誰都能夠像她一樣,寧可承受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圍觀、議論,甚至嘲諷,也要奮力從不幸和羞辱的泥坑中跳出來。她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這樣的勇敢,少有的勇敢,不畏世俗的勇敢。
如果她是懷恩的媽媽,她絕不會受制於人而不去反抗,不管這個人是她的母親,還是天王老子。如果她是餘仲遠,她早就會帶著懷恩去跟親生母親相見,發過誓又能怎麼樣?不就是一句話嗎?
若誓言有用,那她也發誓,讓彭世輝一輩子活在愧疚之中,不得安寧。但是,一個狠心拋棄親生骨肉的人,會愧疚嗎?
可偏偏餘仲遠和懷恩的媽媽要死守著一個沒有情理的誓言,讓自己抱憾終身。也許這個世界確實如餘仲遠所說,有時沒有道理可講。她的內心充滿了對兩個不夠勇敢的人的同情與惋惜。假如懷恩的媽媽沒有找到歸宿,她一定會勸餘仲遠去勇敢地把心愛的人找回來。
現在,這個不夠勇敢的人對自己表達了心意,她要不要答應呢?她必須承認,一直以來,她對餘仲遠有著特別的好感,如果再次走入婚姻,他是最能讓她接受的那個人。可是……可是什麼呢?她說不清。她努力讓自己鬆弛下來,儘量自然而然地與他交流。
“只是因為這個嗎?”她問,“這可不是一塊兒釣釣魚那麼簡單的事。”
餘仲遠立即回答:“當然不是。咱們認識快十年了,已經快十年了,三千多天,從1數到3000,都得數一會兒吧,這算不算一個理由?這些年,咱們之間遇到的那些事,算理由嗎?三個孩子處得跟親兄弟似的,這個呢,算嗎?”
“你說算就算吧。”馮若戎脫口而出。
餘仲遠苦笑一下:“怎麼能我說算就算呢?要看你是咋想的?”
“我,好吧,那我也覺得……算吧,就像你說的,咱們活到七十歲的話,十年就是七分之一的時間,挺長的了。”
餘仲遠輕輕撥出一口氣:“這麼說,你同意了?”
“先不說同意不同意,我覺得你的方式不太對,我來了你就講你和懷恩媽媽的事,你知道嗎?我們女同志最聽不得這種事,很難過的。講完後,再讓我馬上接受你的想法,說實話,挺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