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廠人家》第一百七十五章 消失的記憶(1)

作者:雲生與汀洲·21天前

顧念禾爭取到一個去特區出差的機會,和兩名同志乘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去往東成在的地方。

東成臨走時給她的那個電話中說,去了特區後就給她來電話,可她始終沒有等到他的電話,只是收到了他寄往廠裡的一封信,收信人是顧師傅。

信裡都是些寒暄和惦記師父的話,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她。她想念他,總是拿出信來偷偷地看,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讀,可怎麼也品不出和她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的心裡是不再有她了吧,快把她忘記了吧,可她怎麼才能忘記他呢?思念太折磨人了,越想忘記便越是會一遍遍回憶與他交往的情景,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回味,再一次又一次地傷心絕望。

在去特區的火車上,半途時,對面臥鋪來了一位年輕的姑娘,坐到鋪位上便頭也不抬地看起一本有些舊的雜誌。顧念禾好奇,在那個姑娘終於抬起頭時,問她雜誌的內容是什麼。

姑娘合上雜誌,指著封面說:“《海峽》,兩年前的了,這裡面有個小說《我是一片雲》,特別好看,臺灣一個叫瓊瑤的人寫的,我快看完了,看完借給你看呀?”

顧念禾忙說:“好啊,我也聽說過這個作家,但還沒看過她的小說呢。”

姑娘很快看完了,把雜誌遞給顧念禾。顧念禾在輕輕搖晃的鋪位上看起了姑娘推薦的小說。那是她從未讀過的一種小說,男女之間的感情被描述得那麼熱烈直白,她看得臉紅,也看得傷感。

她想起了東成,她那麼愛他,但又愛得那麼卑微和膽怯。那天,她和他約好去見他的父母,因為緊張,坐過了站。當她再坐回來時,看到了對面車站東成在和一個女孩拉拉扯扯。

她的心像一塊石頭被投擲到了河裡,沉到了水底,再也浮不上來。她沒下車,帶著給東成父母買的禮物直接回了家。他們的緣分到此為止了。

女性的敏感讓她猜測那個女孩一定是東成的初戀,那個讀了好大學的初戀。東成那麼好的人,配得上那個優秀的女孩,而她,配不上他。

高二冬天的那個黑漆漆的早晨,註定是她一輩子的陰影,在那麼好的東成面前,她無法不自卑。她一次又一次地掙扎,全都無濟於事,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便馬上沉入黑暗之中。

她的家離學校比較遠,下了公交車,還要走一段沒有路燈的小路。那天,輪到她值日,她比平時走得早,剛好公交車又罕見地正點到達。當她走入那條小路時,天色比往日還黑,身前身後不見一個人影。

她緊張地深一腳淺一腳在土路上小跑著,書包裡的文具盒發出的鋼筆鉛筆的撞擊聲給她壯了一些膽。

突然,她被一隻手猛地拉住,同時,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被迅速拽到了路邊的小衚衕裡。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看到面前兩個戴著帽子的男人,高領毛衣遮住了下半邊臉,眼睛發出狼一樣的兇光。他們把她按在牆上,使她掙扎不得,那隻手仍狠狠捂在她的嘴巴上,她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她失去了感知能力,大腦出現了空白。待她恢復意識時,一位大爺站在她面前,手裡的手電筒亮著光。

書包和飯盒全都攤在地上,帽子拿在大爺的手裡。見她清醒過來,大爺把手電筒倒拿著,光被堵在了他的手掌裡,只露出一點點光線。

大爺低聲道:“孩子,別怕,那兩個臭流氓讓我轟跑了,以後會個伴兒吧,這黑燈瞎火的,一個小姑娘也太危險了,要不就讓家裡人送你。”

她失魂落魄地撿起書包背在肩上,再要去拿地上的飯盒時,大爺同情地看著她說:“孩子,先把衣服扣上。”

她這才感覺到陣陣寒風襲擊著她的身體。她不由自主拽了一下毛衣,遮住了露出的腰部。她一邊哆嗦著系棉衣釦子,一邊彎下身乾嘔著。

大爺默默地看著她,幫她拾起了飯盒。

“孩子,我帶你去派出所報案吧。”大爺心疼地說。

登時,她像只驚弓之鳥,從大爺手中奪過飯盒和帽子,撒腿就往學校的方向跑去。大爺在後面緊跟著,用手電筒給她照著路,壓低聲音叮囑著:“孩子,慢點跑,別摔了。”

從此以後,每天晚上她都會做光怪陸離的噩夢,驚醒後一身冷汗。她無數次強迫自己回憶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腦子裡什麼也沒有,那個時間片段成了空白。

記憶的消失,讓她無法與自己和解,對那個可怕的經歷無法釋懷。她變得精神恍惚,整堂課整堂課地走神。而那條小路是上下學的必經之路,一天要路過兩次。每次走在那條小路上,她就像蹦到魚缸外的金魚,驚慌失措地窒息著,在地上撲騰,直至無法呼吸。

沒多久,她便不再去上學。畢業後,因母親重病纏身,她被允許留城,沒有下鄉,進了父親的廠子。

誰也不知道她不去上學的真實原因,只有母親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但孱弱的身體不允許母親對她究根追底,只是一再叮囑老伴一定要為女兒找個好丈夫、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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