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低頭看著案頭上這三張圖,看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先生這個餅,倒是畫得很圓。但朕還是那句話,商人憑什麼信朝廷三年後會分稅給他們?船東憑什麼走海路去平州,不走永濟渠?”
“憑陛下的金口玉言。陛下下旨,把承諾寫在聖旨上,印上玉璽,商人就會相信陛下。至於海路.....船東不走是因為不知道能不能走,只要第一次走通了,第二趟第三趟就會有人跟。朝廷不需要自己買船,只需要對第一趟的船東作出承諾,如果遇到風浪翻了船,朝廷直接賠一半。”
“賠一半?”高力士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朝廷可從沒做過這樣的事。”
李長安說道:“朝廷也從沒讓商人墊錢開荒,如果事事都按老規矩來,安祿山早就被老規矩拿下了。陛下,非常時期需要非常之法。臣畫的這個餅是給朝廷攢家底的,荒地開出來,一年增產的糧食夠養五萬兵。海路走通了,河北前線的軍糧不用再被卡脖子了。匠作營擴充後,等長安城的坊牆修完了還能給邊鎮打造兵器。這三件事做成了,朝廷手裡就會有糧有兵有器械。到那時候,安祿山減不減兵,陛下也不用再猜他的真心假意了。”
李隆基把這三張圖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皇輿全圖前面。
“楊國忠說先生用的天竺數字是妖術。”
“數字就是數字,沒有妖不妖的。波斯商人用,天竺商人也在用,長安西市的胡商用它們算賬算了這麼些年,也沒見算錯過。楊相覺得數字是妖術,可能是因為數字算出來的賬不好看。”
高力士此時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李隆基忽然笑了笑,這還是他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笑。
他用手指在皇輿全圖上從長安畫了一條線,沿著黃河往東,入海,然後沿著海岸線往北,最後停在平州。
“先生的餅,朕先吃一口吧。海路的事,朕會讓轉運使去辦。墾荒的事,政事堂再議,由太子和楊國忠,韋見素一起議。先生畫的這三張圖就留在宮裡,朕再好好看看。”
李長安行了禮,然後退出殿外。
高力士送他出來,在廊道里走了幾步後,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韋見素昨天見了楊國忠。”
高力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在韋見素府上。兩人談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楊國忠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李長安腳步停了停。
楊國忠主動找韋見素,這意味著楊國忠在重新整合自己的陣營。
陳希烈廢了,羅希奭棄了,他現在需要新的盟友。
雖然楊國忠跟韋見素有隔閡,但在利益面前,什麼都可以抹掉。
“多謝高公。”
出了宮,李長安在宮門口碰上了李亨,對方顯然是在等他。
李亨身後跟著李輔國,兩個人都裹著厚氅,在風裡站了不知多久。
“先生,安祿山明天就到。孤剛收到的訊息,他這次帶了三千親兵。”李亨的聲音有點緊張,“這事,陛下知道嗎?”
“陛下知道了也會讓他進城的。”李長安說。
“這是為何?”
“因為陛下還在猶豫。安祿山越是擺出一副誠意滿滿的樣子,陛下就越不好直接翻臉。減兵、交馬場,這些條件聽著太像忠臣了。”
“那孤該怎麼做?”
“殿下什麼都不要做。明天朝堂上,殿下只需站在陛下身邊,看著安祿山磕頭,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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