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謝陛下賜字，再謝百官賞光。
謝了一長串之後，他話鋒一轉，說到了國事上。
“今日是本相壽辰，本該只談風月不談國事，但有些話憋在本相心裡，不吐不快。”楊國忠端著酒杯，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安祿山起兵造反了，以‘清君側、誅楊國忠’為名，本相的名字被他寫在旗號上，成了他起兵的藉口。這些天，朝堂上有人在說，安祿山反的是本相，並非大唐，只要陛下罷了本相的相位，安祿山就師出無名了。”
話音落下，花廳裡漸漸地安靜下來。
連席間端茶倒水的丫鬟，此時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本相今天當著諸位同僚的面說一句，本相不怕被罷相，如果罷相能讓安祿山退兵，本相明天就上表請辭，但本相想請問在座諸位一個問題，安祿山真的是因為本相才反的嗎？他私養精兵、截留漕糧、安插舊部、勾結吐蕃攻石堡城，這些事哪一件是本相讓他做的？他打著這個旗號，只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罷了，本相這個右相，不過是他舉兵造反的一塊遮羞布罷了。”
這番話聽起來義正辭嚴，在座不d官員頻頻地點頭。
李長安知道，楊國忠的話還沒說完呢。
這番開場白只是在給他自己鋪臺階，真正的正文還在後面。
果然，楊國忠接著說道：“所以本相說，眼下朝堂上最重要的事是上下一心，共赴國難，本相執掌政事堂，當此危難之際，唯有與諸位同僚同心同德，才能穩住朝局，今日在座的，都是本相信得過的朋友。太子殿下忙於軍務，本相不敢叨擾，但本相對太子殿下絕無二心，只願殿下在軍務上多與本相商議，莫要事事繞過政事堂。朝廷有朝廷的規矩，邊鎮有邊鎮的章程，太子繞過政事堂直接對邊鎮發號施令，雖是為了應急，但長此以往，規矩也就亂了。”
正題終於來了。
楊國忠前面鋪墊了一大堆，真正的落腳點就在這裡。
太子繞過政事堂對接邊鎮軍情，他不攔。
他說“長此以往規矩就亂了”，這等於在公開場合給李亨劃定了一條紅線。
你可以在戰時臨時越權，但不能把這種越權變成常態。
同時他還在暗示在座的官員：我是政事堂的主官，規矩是我定的，太子可以暫時打破規矩，但規矩最終還是要回到我手裡來。
“楊相爺所言極是。”一位戶部侍郎附和道，“朝廷自有朝廷的規矩，太子殿下雖然忠心可嘉，但軍務大事還是應當與政事堂商議著辦，不過非常時期，偶爾破例，也是為了朝廷大局。”
旁邊幾個御史臺的人也跟著點頭。
李長安冷眼旁觀著，心裡越來越通透。
今天這場壽宴，楊國忠表面上是為祝壽，實際上是在展示自己的勢力範圍。
太子在朝堂上亮出永濟渠賬目後，正值風波未平之際，這些官員今天仍然坐在這裡，說明他楊國忠在朝中的根基沒有被李亨那些條陳所動搖。
韓國夫人坐在主桌上，一直沒有說話。
她端著酒杯，目光在花廳裡慢慢遊移，偶爾跟某位官員交換一個眼神。
李長安注意到她跟一個御史臺官員之間有一個短暫的對視。
像是某種帶著默契的交流。
這讓他想起周秉那張紙條上的話。
崔家在河北的產業、韓國夫人在長安的社交圈、御史臺的人脈，這三條線正在往一個方向彙集著。
宴會散後，李長安婉拒了楊國忠留客喝茶的邀請，直接走出了楊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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