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李長安在光福坊收到了嚴莊的密信。
他在院子裡看完了這封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起身去了東宮。
李亨此時正在書房裡用早膳。
依舊是一碗粟米粥，兩塊胡餅，一碟醃蘿蔔。
自從安祿山起兵以來，他早上的膳食一直都是這幾樣。
他把密信放在粥碗旁邊。
李亨看完之後放下筷子，緩緩開口了，語氣有些感慨。
“安祿山追封他母親為皇太后，他母親是突厥巫師，在部落裡跳了一輩子大神，給人驅邪看病，被族人瞧不起。他從小在突厥部落里長大，因為母親是巫師，沒人願意跟他玩。”
“他現在快死了，不關心潼關戰事，不安排史思明和安慶緒的權力交接，反而追封自己的母親，他在用剩下的這點時間替他母親爭一個名分，告訴所有人，就算是巫婆的兒子也能當皇帝。”
“這個人，孤有時候覺得他比任何人都複雜，他殘暴嗜殺，反叛朝廷，屠城無數。但他對他母親這份執念，孤此時竟然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李長安接過話頭，“安祿山這一輩子都在證明他自己，從一個被突厥部落看不起的巫婆的兒子，爬到三鎮節度使，再爬到偽燕皇帝的位置。他母親生前被人瞧不起，他就讓手下的人叫她母親皇太后，他被人罵成雜胡，他就把契丹人、奚人、突厥人全編進了自己的精騎，然後去前線和朝廷交戰，搶奪漢人的土地。”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被人認可過，李林甫利用他，楊國忠也罵他，哥舒翰在隴右跟他鬥了十幾年，朝堂上沒有一個宰相真正看得起他。所以他要打進長安，要在大明宮的含元殿裡跳胡旋舞，要讓天下人跪在他面前承認，巫婆的兒子就是皇帝。”
“現在他快死了，他開始慌了，因為他發現即使當了皇帝，還是沒有人真心服他。史思明不服他，安慶緒怕他，連他最信任的嚴莊也在暗中給朝廷送密報。他爭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李亨點了點頭，低頭又掃了一眼密信，然後把信還給李長安。
“這封密信來得正是時候，安祿山快死了，安慶緒也急著想用一場勝仗證明自己，史思明更想在安祿山死之前再立一功，好在新朝裡佔住地位，崔乾祐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三個人雖各有算盤，但他們的目的都想打潼關。潼關的壓力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大了。”
“但這對哥舒翰來說也不是壞事，敵人急著攻城就容易露出破綻，叛軍的號令越是混亂，哥舒翰越能集中兵力先斷其一臂。臣建議殿下讓李輔國給哥舒翰傳信，提醒他叛軍近期必有一次大舉進攻，讓他做好迎戰準備。”
勤政務本樓後面的小書閣裡，一場私密的君臣奏對也正在進行著。
在場的只有三個人。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高力士站在他身後。
楊國忠坐在錦凳上，手裡捧著一份奏章。
奏章的措辭很謹慎，謹慎到每一句話都經過了反覆雕琢。
“國師李長安多次出入梨園，與貴妃私下交談，宮中已有議論。臣以為此事雖無可證實據，但為保聖聽清正，請陛下明察。另，國師所掌督辦處雖卓有成效，但以布衣之身總領六部協辦事務，於制度而言並不合宜，亦請陛下一併考慮。”
李隆基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著楊國忠手裡那份奏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力士，你說說。”
高力士躬身往前邁了一步，語氣淡淡道：“陛下，楊相爺所奏兩件事，老奴以為當分開來看。督辦處之事是制度問題，國師已主動上表請辭，陛下自有聖斷，老奴不敢妄議。至於梨園之事，老奴只能說一件事：國師每次入梨園，皆有旁人陪同在側。貴妃與國師所言所談，皆有關霓裳羽衣曲的編排與流民營樂工的推薦，從未涉及私事。太常寺丞鄭詹所見‘貴妃笑了’，老奴以為，潼關大捷，滿朝文武皆笑，貴妃笑一下又有何不可？”
楊國忠的眉頭輕輕皺了皺。
高力士這番話真是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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