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的寢殿裡的腐臭味一天比一天濃烈。
太醫在門口支了個小爐子日夜煎藥，藥湯的苦味混著瘡口的腐臭。
安祿山已經徹底不能下床了。
他那三百斤的身子癱在龍床上，後背壓出了成片的褥瘡。
小的如銅錢，大的如雞卵，邊緣紅腫潰爛，和黃水瘡連成一片。
翻身時也需要四個太監一起用力。
兩個推肩膀，兩個抬著腿。
每次翻身，他都疼得渾身痙攣，肥肉劇烈顫抖。
他這輩子從來沒信過命，但現在命來找他了。
他從一個邊鎮小兵爬到三鎮節度使，從三鎮節度使爬到皇帝，每一步都是用刀砍出來的。
而今他被困在這張龍床上動彈不得，渾身上下爛了一個又一個窟窿。
整個人就像一塊正在從內部腐爛的巨大果實。
他不甘心。
他還沒打進長安，還沒在大明宮的含元殿裡跳胡旋舞，還沒把整個天下踩在腳下。
他怎麼能死？
他怎麼能像一條爛狗一樣死在這張臭氣熏天的床上？
“安慶緒！”他突然吼道。
安慶緒跪在龍床前已經跪了快半個時辰了，膝蓋壓在金磚上又冷又硬，但他始終不敢動。
他從小就怕他爹，怕他的拳頭，怕他的咆哮，怕他看自己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失望眼神。
現在他爹躺在床上，但他心裡還是怕。
比從前更怕了。
因為一個快要死的人比一個活著的人更可怕。
活著的人還有顧慮，將死之人什麼都豁得出去。
“兒臣在。”
“朕問你，朕死後，你能守住大燕嗎？”
安慶緒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父皇萬壽無疆，何出此言......”
“放屁！”安祿山一把抓起枕邊的茶盞砸了過去，茶盞擦著安慶緒的頭皮飛過去砸在柱子上碎成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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