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說得對，安慶緒確實不像一個能殺史思明的人。
他連在龍床前說一句完整的狠話都說不出口，他憑什麼去殺一個手握重兵、眼高於頂的梟雄？
安祿山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閉上眼睛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又睜開，語氣裡的暴怒已經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哀的厭倦。
“你不行，你太軟了，朕當年在范陽殺人的時候，你還趴在奶孃懷裡吃奶。史思明跟著朕打了十幾年的仗，他是什麼人朕比你清楚，你鬥不過他，所以朕給你留了一個人。”
“安守忠，他是朕的舊部，資歷不輸史思明，朕留他在洛陽輔佐你，有他在，史思明不敢輕舉妄動。但你記住，安守忠始終是朕的人，你終究要自己立起來，朕把大燕的玉璽交給你，能不能握得住，以後就看你自己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伸手在枕邊摸索了一陣，摸出那把鑲了紅寶石的彎刀。
他握刀的手在發抖，手背上的肥肉隨著每一次顫抖輕輕晃動著。
儘管如此，他的手指仍然牢牢地扣著刀柄。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後遞給安慶緒。
“這把刀跟了朕好些年了，朕用它喝過吐蕃使者的血，劈過楊國忠送來的假詔書，殺過不肯投降的唐將。現在朕把它給你，記住，刀在人在，刀丟人亡，這把刀就是大燕的命。”
安慶緒伸出雙手接過刀。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想說點什麼壯膽的話，半天只憋出一句，“謝父皇”。
安祿山看著他，忽然覺得一陣巨大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湧了出來。
他擺了擺手讓安慶緒退下，又讓所有人都出去。
太監和侍衛們聞言如蒙大赦，接著魚貫而出。
寢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滿屋子的藥味腐臭味。
他躺在那堆被汗水膿血浸透的被褥裡，睜大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突厥部落裡母親跳大神時腰間掛的那串銅鈴。
想起范陽的雪夜，他帶著親兵在雪地裡奔襲三百里追殺奚人叛軍，馬鬃上結滿了冰碴。
想起當年在長安時，李隆基慈祥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安卿忠心可嘉”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眼睛。
......
當天夜裡，嚴莊回到屋內，他關好門窗點起油燈，開始寫著密信。
他的手從來沒有今天這般抖得這麼厲害。
因為這封信的內容實在太重要了。
他在密信山上寫道：安祿山追封生母阿史德氏為皇太后，在洛陽北邙山建太廟；任命安慶緒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這是他自知時日無多開始安排後事的明確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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