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很巧妙,他是在給李亨挖坑。
你說李峴越權有理,那是不是以後各地都可以越權?
如果李亨回答“是”,那就等於承認朝廷的制度在戰時可以被隨意打破,這是授人以柄。
如果李亨回答“不是”,那李峴就越權無疑,調任太常寺少卿則順理成章。
李長安站在佇列後面,心裡暗暗替李亨捏了把汗。
但他並不打算開口。
今天這一仗必須李亨自己打。
李亨轉過頭看著楊國忠,“楊相爺說得對,程式就是程式,越權就是越權。楊相爺既然提到了各道州府,孤想問一句,安祿山起兵以來,河北道有多少州府的庫銀被叛軍劫掠?有多少泊位被叛軍佔領?這些州府在淪陷之前有沒有按程式向戶部申請調撥庫銀應急?有沒有按流程向工部報備泊位使用情況?
“孤猜想大概是沒有的,因為叛軍不會等他們走完程式再攻城。李峴調撥的庫銀,用在了往前線運糧的船工身上,用在督辦處打造軍械的鐵料採購上,這些賬目京兆府和督辦處都有明細,楊相爺若不信,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查。至於泊位,督辦處的運糧船多等一天,前線的兵就會多餓一天,如果按流程等工部備案,文書在京兆府和工部之間走一個來回少說也要三五天,這三五天時間,叛軍會不會停下來等?”
他頓了頓,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楊相爺剛才問,如果李峴的越權被視為有理,以後各地是否都可以越權?孤的回答是不可以。但李峴的情況跟各地有所不同,他越的是戰時軍需應急調撥程式,這個程式在太宗朝就有先例,陛下之前在朝堂上已經確認過。如果楊相爺認為太宗朝的戰時應急程式也應該被廢除,那現在就請楊相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出來。如果楊相爺不否認戰時應急程式本身,那就不應該拿李峴在戰時嚴格按照應急程式做出的必要調撥來追究他的責任,因為他只是在執行孤的軍務指令,若追究責任,也應當追究下命令的人。”
滿座皆靜。
楊國忠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李亨這番話已經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沒有糾纏程式細節,而是直接把問題的性質從“李峴越權”變成了“戰時軍需應急程式的適用範圍”。
如果楊國忠繼續追究李峴,就等於否定了太宗朝的戰時應急條款,這是老虎的尾巴,碰不得。
如果楊國忠轉而追究下命令的太子,那更是公然跟儲君翻臉,在當下無異於自掘墳墓。
最重要的是,李亨最後那句“若追究責任應當追究下命令的人”。
這是典型的以退為進,主動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反而讓楊國忠無從下手了。
李隆基終於開口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此事不必再議,李峴調撥庫銀和泊位是執行軍務指令,雖有程式瑕疵但情有可原,不予追究。京兆府和戶部、工部事後補辦手續。楊國忠所奏調任太常寺少卿之議駁回,李峴繼續擔任京兆尹。”
楊國忠低頭應了一聲,慢慢退回佇列。
散朝之後,李長安在宮廊裡等了一會兒,李亨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走到李長安面前,笑了笑。
“今天在朝堂上,孤正面駁回了楊國忠的動議。先生以為如何?”
“殿下做得很好,楊國忠今天只是試下深淺,他想看看殿下會不會為了李峴跟他正面交鋒,殿下不但交鋒了,還贏得很乾淨。殿下在朝堂上說的那番話很穩,條理清晰,分寸也拿捏的很好。”
李亨轉頭看了看廊外的天色。
一連下了多日的春雨,此時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慢慢傾瀉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眯了眯眼,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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