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時分，李泌來到了東宮。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衫，腳上踏著一雙布鞋，手裡還拿著半包沒吃完的桂花糕。
李輔國引他進了書房。
進了書房，李泌也不客氣。
他朝李亨拱了拱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後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擱。
“殿下找我何事？”
李亨看了看李泌。
上次在韋府私宴上見他時，他還帶著幾分剛從山裡出來的疏懶。
如今在長安住了一段時日，李泌整個人看起來清瘦了些，不過精神很好。
李亨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楊國忠推薦盧奕去潼關做糧臺協辦的事說了一遍。
然後他攤開潼關的地形圖，指著禁谷的位置，把史思明可能走禁谷繞後的情報也一併說了。
說完之後，他看著李泌，語氣突然變得鄭重：楊國忠要往潼關塞他的人，孤攔不住他，但孤可以往潼關也派一個人，他派御史臺盧奕，孤就派你，兩邊各派一個，楊國忠也不好說什麼。先生對潼關周邊地形和哥舒翰的用兵習慣都不陌生，孤想讓先生以朝廷聯絡員的身份去一趟潼關，名義上是協助哥舒翰與朝廷溝通。只要先生在潼關，楊國忠的人就不能為所欲為。”
李泌的目光在潼關地形圖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殿下的意思我明白，楊國忠往潼關塞人，殿下也往潼關塞人，兩邊各派一個，相互制衡，這招在棋局上叫‘對子’，確實是一步好棋，在朝堂上，楊國忠也不好反對。但殿下有沒有想過，楊國忠的反應會是什麼？他既然能想出‘糧臺協辦’這個名目，就還能想出別的名目，今天是糧臺協辦，明天可以是軍需協辦，後天還可以是度支判官。制度上的博弈是防不住的，派人去制衡也只能管一時。”
“孤知道防不住，但孤也不需要防一輩子，只需要防到潼關打完第一仗。眼下，史思明已經在往禁谷方向移動了，短則七八天，長則半個月，潼關必有一戰。在打這一仗之前，孤不能讓其他人去幹擾哥舒翰的指揮，潼關的任何軍令都必須出自哥舒翰本人，不能有人在旁邊指手畫腳。等仗打完了，朝廷再從長計議。
“先生目前是最合適的人選，你懂兵法，也熟悉哥舒翰，更不參與朝堂紛爭，楊國忠沒有理由公開反對。更關鍵的是，先生到了潼關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站在潼關城牆上看著哥舒翰打仗。”
“我沒有帶過兵。”
“先生不需要帶兵，哥舒翰會帶兵，先生只需要站在他旁邊。”
李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那半包桂花糕，低頭看了看，又放下來。
“殿下剛才說楊國忠會想盡一切辦法塞人，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他能繞過去的具體辦法。按照朝廷的慣例，除了往邊鎮派出監軍，還有一個職位叫‘度支判官’，負責核算軍餉開支，這個職位歸戶部管。楊國忠如果在糧臺協辦這事上受阻，轉而提議往潼關派個度支判官，殿下則很難攔住。這個職位名義上不管軍事，但可以接觸所有糧草賬目，還能從賬目上反推行軍路線和具體的兵力部署。”
李長安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聽到這裡，他開口了。
“如果楊國忠派盧奕前去，殿下就拿李泌來擋，如果他又派度支判官，殿下就讓李峴的京兆府往潼關派一個‘漕運協辦’，負責督辦軍糧運輸，和度支判官形成職能重疊，從而架空他的許可權。如果他從御史臺再換人，殿下就讓高公公在宮裡放話，說楊國忠在潼關安插私人，是為了戰後搶功。這一套組合拳打出去，不論他換誰，殿下都有後手。”
李泌歪著頭看了看李長安，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他又把目光轉向李亨，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踱了幾步。
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李泌轉過身來，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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