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在相府設了一場私宴。
帖子是傍晚送到李泌住處的,他在東宮附近賃了一間小院暫住。
帖子是一張罕見的泥金帖子。
這種帖子只有宰相遇重大節慶時才會使用,以泥金書寫,封口處加蓋私印。
帖子上寫了一行字:“聞李先生明日赴潼關,略備薄酒,為先生餞行。”
李泌拿著帖子看了兩遍,將請帖揣在袖子裡,出門去了東宮。
李亨正在書房裡批閱軍報,聽了楊國忠設宴的事,他放下筆,說道:“他這是想摸先生的底,先生是否願意前去?”
“當然要去,不去反而顯得心虛,正好我也趁這個機會摸摸他的底。只有跟他面對面坐著,用這一頓飯的功夫,才能更加看清他的路數。另外,宴席散後,不管他說了什麼,我都需要跟殿下和李國師碰個頭,商議一番。”
“那就定在先生住處。”
李亨轉頭吩咐李輔國,“你去一趟光福坊,把楊國忠設宴的事告訴國師,請他在先生赴宴期間到先生住處等候。宴席散後,直接在那裡碰頭。”
李輔國應聲去了。
楊國忠的私宴設在相府後花園的暖閣裡,規模極小,只有四個人。
楊國忠、盧奕、李泌,以及作陪的戶部侍郎鄭某。
暖閣裡陳設雅緻,牆上掛著王維的山水真跡,案上焚著沉水香,酒菜精緻,不像戰時該有的排場。
李泌進了暖閣,楊國忠已經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溫好的酒,笑容滿面。
“李先生來了。”楊國忠起身相迎,親自替他拉開椅子,“先生此前隱居山中多年,本官數次相請都未能如願。今日先生肯賞光,實乃幸事。”
“楊相爺客氣。”李泌坐下來,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盧奕身上,“盧御史也在。”
盧奕拱了拱手,笑容溫和道:“久仰李先生高名,今日託楊相爺的福,得以當面請教。”
酒過三巡,楊國忠終於切入正題。
他放下酒杯,之前寒暄的語氣逐漸變得關切起來,眉宇間甚至還帶著一絲憂慮:“先生明日就要趕赴潼關,本官甚是敬佩,潼關乃長安門戶,哥舒將軍新到任上,城防百廢待興,先生此去必能為朝廷分憂。”
“不過本官也有一絲擔憂,先生既不在兵部掛職,又不領軍中品級,以布衣之身出入軍鎮,恐怕名不正言不順。本官原想為先生請一個協辦之職,名正言順地協辦潼關軍務,可惜太子殿下似乎對這事有所顧慮,將本官的提議壓了下來。”
李泌端著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楊國忠說的這番話,其實是在暗示一件事:我知道太子想擋住我往潼關塞人,我也知道你是太子派去佔位的棋子,我攔不住你,但我知道這件事了。
他不提自己三番兩次想安插盧奕,只說自己“原想為先生請一個協辦之職”,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大局著想的賢相,把太子說成是多疑猜忌的人。
“楊相爺多慮了,我去潼關只是為了敘舊,哥舒將軍與我是舊識,聽說他到了潼關,我去看望故人而已。至於朝堂上的事,太子殿下想必自有考量,我身在草野,不便置喙。”
楊國忠臉上保持著笑容,手指在酒杯口沿上輕輕摩挲著。
李泌這番話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把自己的身份從“朝廷聯絡員”降格為“訪友故人”,把朝堂上的問題上推得一乾二淨,最後以“身在草野不便置喙”把球踢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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