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環站起來走了幾步,抬頭望向外面。
梨園的梨樹已經謝了花,青澀的小果子藏在嫩綠的葉子裡,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本宮上次彈霓裳羽衣,還是在上元節,那時安祿山在暗中積蓄力量,滿朝文武都在假裝過年。那時候本宮彈到入破段,忽然覺得這首曲子像極了眼下的世道,前面舒緩安穩,到了入破段後就越來越急,越來越亂,直到最後一根絃斷了,也就曲終人散了......”
“上元節那天的氣氛有些壓抑,本宮當時是真的覺得曲子要斷了。今天不一樣,潼關守住了,安祿山被擋在潼關以東,哥舒翰打出了開戰以來的一場大勝。本宮想把霓裳羽衣曲完整地彈一遍,彈到最後一個音節,然後自然地收束。”
“本宮彈這個曲子就是為了慶賀。不過入破段,現在還是有些磕絆,天書上那個版本彈得太規整了,本宮排出來的散板總感覺少了點什麼。先生雖然不懂音律,但是先生的天書上也許有別的版本?”
“天書上的霓裳羽衣曲只存了一個版本,就是上次放給娘娘聽的那個,但天書上說霓裳羽衣曲在民間流傳極廣,各地樂坊都有自己的彈法。涼州有涼州版,益州有益州版,洛陽有洛陽版,這些版本各有長短。眼下長安城裡流民來自四面八方,說不定有人就會彈其中的某個版本,娘娘若想採集參考,臣可以讓人在流民營裡打聽打聽。”
“那就麻煩先生了。”
楊玉環轉過身來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完全出乎李長安預料的問題,“先生,等安祿山叛亂平定了,你覺得陛下會退位嗎?”
李長安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杯中的茶水輕輕晃了晃,有幾滴濺在袖口上。
這個問題太重了。
此時,整個梨園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阿蠻抱著琵琶縮在角落裡低著頭假裝在調絃,兩個小宮女蹲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玉環問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純然的好奇,但她的眼底深處好像有東西在閃動。
“娘娘怎麼忽然會問這個問題?”
楊玉環走到錦凳上坐下,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上次陛下在夢裡喊先生的名字,本宮就覺得不對勁。現在,太子殿下越來越能扛事了,陛下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本宮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太多事,是不是該把擔子交給太子了,潼關大捷之前,陛下幾乎每夜都失眠,本宮給他彈琵琶哄他入睡,他睡著之後說的夢話全是‘太子’‘潼關’‘安祿山’。”
在李長安看來,楊玉環這番話裡藏著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純粹的觀察。
李隆基確實在變老,丹藥的副作用正在慢慢侵蝕他的身體,太子的崛起讓他感到了某種如釋重負。
另一層則是隱晦的擔憂。
她問李隆基會不會退位,也是在為自己考慮後路。
如果李隆基退位,她這個貴妃怎麼辦?她沒有子嗣,唯一能靠的就是李隆基這個人。
如果李隆基不在了,她在宮裡的處境會變得很微妙。
“娘娘,陛下不會退位,但陛下需要一個能替他分擔的人。以前這個人是李林甫,後來是楊國忠,現在則是太子。陛下還是陛下,只是他肩上最重的那副擔子,太子已經開始替他挑了。”
楊玉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簾撥了一下琵琶弦。
絃音清越,在安靜的梨園裡顯得格外地悠長。
“先生說話總是讓人挑不出毛病,等霓裳羽衣曲排好了,本宮第一個請先生來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