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半躺在乾元殿的龍椅上,腿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狐裘。
狐裘是段氏親手替他蓋上的,雪白的皮毛襯著他那張蠟黃浮腫的臉,就像一堆爛泥上蓋了層新雪。
殿中燻著上好的龍涎香,可那香氣越是濃烈,就越壓不住他袍下隱隱透出的那股腐爛的味道。
他不想讓人看到他腿上的瘡,因為他不想讓人聞到他身上的臭味。
一個皇帝身上居然散發著腐肉的氣息,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祥,比城外唐軍的檄文更加刺心。
但今天他必須上朝。
因為昨天夜裡洛陽城外發生的事,讓他再也躺不住了。
“帶上來。”安祿山沙啞的聲音在大殿裡面響起。
兩個侍衛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走進殿中,將他扔在金磚上。
那人身上穿著唐軍校尉的甲冑,甲片已經碎了大半,露出被烙鐵燙得皮開肉綻的胸膛,左肋上還插著一根沒有拔出來的鐵釺,傷口的皮肉已經翻卷發黑。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經全部被拔掉,指頭的血凝成了黑褐色的血痂。
他仍然昂著頭,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龍椅上的安祿山,目光裡沒有求饒,甚至連恐懼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跪下!”侍衛一腳踹在他的膝彎上,他的身體踉蹌了一下,又倔強地站直了身子,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顯然是傷著了。
“不必跪。”安祿山擺了擺手,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是唐狗的忠臣,跪天跪地跪李隆基,就是不跪朕。朕欣賞這種人,殺起來也更有滋味。”
他從狐裘下伸出一隻手,手指粗如蘿蔔,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汙垢。
他用這隻手在空中劃了一圈,像是在指揮一支無形的樂隊,指揮完,又猛地握緊了拳頭。
“說吧,你究竟是怎麼進來的?”
唐軍校尉吐了一口血沫,然後冷笑道:“你的兵在城外抓了我,嚴刑拷打了兩天,想讓我供出朝廷在洛陽的眼線,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現在倒是覺得,就算知道些什麼,也沒必要說了,因為你快死了。哈哈哈……”
他笑得撕心裂肺,“你身上那味道,我在獄中就能聞到,那是屬於死人的味道,我在隴右打了十幾年仗,聞過無數次死人的味道,而你,就是下一個。”
滿殿的人聽到這番話,大氣都不敢出。
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近侍低垂著頭,連眼珠子都不敢轉動一下,彷彿稍一動彈就會成為下一個靶子。
安祿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狐裘遮著瘡口,但那股腐臭味確實越來越濃,濃到連龍涎香都蓋不住了。
他抬起頭的瞬間,眼睛猶如兩團闇火,忽然燒得前所未有地旺盛。
在那闇火之下,還壓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慌張。
“朕不會死的,朕會打進長安。但在打進長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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