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是他的本能反應。
有一根刺在他的身體裡埋了很久,連他自己彷彿都忘了那裡還有一根刺。
他在御史臺這些年,確實替楊國忠除掉了太多人。
每一個被除掉的人背後都有一張臉,一張張臉在他夢裡出現過,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但李輔國這番話讓他意識到,那些人還在,在牢門外等著他死,等著看他怎麼從雲端摔進泥裡。
“太子殿下會怎麼處置我?”盧奕問。
“你犯的事證據確鑿,彈章如山,鐵證在前,就算殿下有心寬宥,政事堂和三司也不會鬆口。更何況楊國忠現在正需要拿你的人頭向陛下表忠心,他連韓國夫人都能棄,更何況你。”
李輔國頓了頓,然後丟擲了真正的橄欖枝,“但太子殿下說了,你也不是完全沒有活路,把事情交代清楚,事成之後你改名換姓遠走他鄉,殿下保你平安。這是你唯一的最後一次機會。”
盧奕沉默了很久。
審訊室裡,此時只能聽到石壁上的水珠偶爾滴落在石板上的聲響。
忽然,他笑了。
笑容充滿了苦澀和自嘲。
笑聲雖然很輕,但在狹小的石室裡顯得很清晰。
“你知道李林甫是怎麼死的嗎?”
李輔國只知道李林甫是病死的,但此時,盧奕顯然不是在問死因。
“他是被自己嚇死的。”盧奕停了停,像是在回憶,然後他繼續說道,“天寶十一載,他病重臥床,已經起不來了。臨死前他把我叫到榻前,說了一句話——‘安祿山必反,我壓了那麼多彈劾他的奏章,死後這些奏章都會變成我的罪狀。’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眶裡全是淚。”
“一個鬥了一輩子的權相,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在害怕死後被人翻舊賬。也是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以後跟著楊國忠,遲早也會是這個下場。”
說完,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來,接著說道:“李林甫臨終前交給在下一份名冊,名冊上有他經營了幾十年的情報網,有長安到范陽之間所有替他傳遞過訊息的人,也有安插在六部和邊鎮的耳目,甚至有幾個是宮裡的人。他把這份名冊交給在下的時候說,‘楊國忠不會容你太久,等到他不需要你的時候,這份名冊就是你的保命符。’在下一直沒拿出來,因為在下知道,保命符用得太早會直接變成催命符。”
“但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殿下想要的是無非就是李林甫留下的這張網,在下願意把這份名冊交給殿下,條件只有一個,讓在下活著離開長安。殿下需要一張網,在下需要一條命,這筆交易很公平。”
李輔國從懷裡取出一份空白的文書鋪在桌上,把筆墨直接推到盧奕面前。
盧奕拿起筆開始寫,他的手指因為長期的囚禁。變得有些發抖。
寫完後,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朝李輔國點了點頭。
李輔國拿起那份名冊認真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走出刑部大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牢門外大街上的晚鐘正在敲著。
暮色壓在了長安城上空。
他揣著懷裡那份名冊,加快了腳步。
太子還在東宮等他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