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乾元殿的寢殿裡，安祿山正躺在龍床上，渾身在發抖。
四月末的洛陽已經暖和得能穿單衣了。
他蓋了兩層狐裘，還是一陣陣地發冷。
太醫前來換藥的時候，安祿山沒有罵人、摔東西，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他躺在那裡，肥厚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節。
太醫湊近了才聽清，他在叫“阿母”。
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個字。
段氏守在龍床邊，用溼帕子替他擦著臉上的汗。
她擦得很輕很輕，彷彿怕驚醒一個在做噩夢的孩子。
安祿山忽然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把段氏嚇了一跳。
這個快要死了的人，手指還是像鐵鉗一樣地硬。
“朕要回范陽。”安祿山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去跟史思明說，讓他把兵退回來，朕不打潼關了，朕要回范陽......朕的阿母埋在那兒。”
段氏直接愣住了。
她轉頭看向門口站著的史思明和安慶緒。
此時，兩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史思明皺著眉頭，臉上神色複雜，混雜著疑慮和惱怒。
安慶緒則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兩隻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
嚴莊站在角落裡，手裡的筆突然停在半空中，他很快穩住情緒，繼續記錄著。
他必須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安祿山說要回范陽。
這意味著叛軍的皇帝在精神上已經垮了，他不想再打了，他想回家，想死在母親埋骨的地方。
這個訊息必須立刻送出去。
史思明往前走了好幾步，單膝跪在龍床邊，平穩地說道：“陛下，范陽太遠了，路上顛簸不利於養傷，不如先在洛陽調養，等傷勢穩定了再......”
“朕不是在跟你商量。”安祿山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暴戾起來，他猛地從床上半撐起身子，瞪著史思明，“朕是在下旨！朕要回范陽！現在就走！把朕的馬車備好！朕不能死在洛陽......朕不能死在這個地方！朕的阿母說過，死在異鄉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朕是皇帝，朕要回范陽！”
史思明跪在地上沒有動。
他看著安祿山那雙充血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蠟黃浮腫的臉，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從嘴角淌下來的涎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嘆了口氣。
“臣去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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