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國不可一日無主，陛下西行，音訊難通，若不盡快立一個新朝廷，天下人心就散了。孤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孤就想聽聽先生的想法。”
李長安看著李亨，從袖中取出李亨在馬嵬驛寫給他的那封信，放在桌上。
“殿下在信裡已經寫了，到了靈武之後當有大事商議。如果臣沒猜錯，殿下說的‘大事’，就是稱帝。”
李亨沒有否認。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慢慢走到窗前。
靈武的夜風比長安冷得多，帶著戈壁灘上的沙粒，吹在臉上有些微痛。
他背對著李長安，緩緩說道：“孤想了整整三天，在這三天，朔方軍的將領們一批一批地來，有人跪在門外，有人寫了血書，還有人說，如果太子不早正大位，他就帶兵回長安，跟叛軍拼個死活。”
“孤知道，這些人嘴上說在擁戴孤，其實是他們在害怕，他們怕長安守不住，怕叛軍追到靈武，怕自己變成沒有主心骨的散兵遊勇。而孤，是現在唯一能讓他們重新聚在一起的人。”
“孤若不稱帝，他們就會亂，孤若稱帝的話，就等於跟父皇決裂，可如果孤不稱帝，大唐就真的沒有希望了。李輔國跟了孤多年，他對孤說，這是天意；郭子儀也稱，朔方軍全軍願奉太子號令；李光弼也在太原上表，請孤總領天下兵馬。”
“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孤不是沒有猶豫，但到了靈武，見了這些兵將，孤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皇帝，孤不當，沒人能當，孤當這個皇帝，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大唐還沒有死掉。”
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落在李長安的臉上。
“所以孤決定......在靈武稱帝，尊父皇為太上皇，改元至德。”
李長安聽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雪夜。
在破廟裡，李隆基坐在供桌前，聽他說“天書”時的眼神。
那時他以為大唐的存亡只繫於一個老人的猶豫。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一個王朝的延續從來不在一個人身上。
它是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手裡的一捧火。
那個老人已經西行了，而眼前這個瘦削的太子，正準備接過那捧火，把它變成一面能照亮整個北方的旗幟。
“殿下想好了，臣就沒什麼可說的。”
李長安站起身，鄭重地朝李亨行了一禮，“臣會留在殿下身邊，直到兩京收復的那一天，只是，殿下若真在靈武稱帝，這些人必須最先穩住，郭子儀，李光弼，哥舒翰的舊部。這些人給穩住了，靈武的新朝廷也就穩住了。”
“郭子儀早早就上了表，李光弼也來了信，哥舒翰如今陷在叛軍中，舊部多在潼關和長安一帶，暫時散落各處。孤會讓李泌去聯絡，將哥舒翰的舊部儘量收攏過來。”
李亨說到這裡，走到李長安面前，忽然單膝跪了下去。
李長安吃了一驚，連忙去扶他。
李亨卻沒有起來，只是抬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哽咽：“先生，孤稱帝，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讓先生知道，這天下，由孤來扛，孤不讓你白乾這一場。”
李長安扶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再說話。
此時，長安城在千里之外，正在被叛軍的鐵騎踏進血與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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