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當太子這麼多年，朕每夜睡前都在想，要是父皇不在了，朕能不能當好這個皇帝，現在父皇還活著，朕卻已經坐了龍椅。你說，這算什麼？”
“算是天意。”李長安說，“也算是您自己選的路。”
“天意要是有眼，就不該讓朕在靈武的這間破房子裡登基。”
說到這裡，李亨把碗裡的酒一口給幹了，又給自己倒滿。
“可朕既坐上了這位置，就不打算再繼續這樣窩囊下去。靈武是小，但大唐不在這裡。終有一天朕要回到長安去，把丟掉的都拿回來。”
他停了停，從桌上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遞給李長安。
“這是李泌之前送來的條陳，他比朕還急。他說如今最要緊的事情是先收人，長安逃出來的流民，潼關潰散的老兵，河朔一帶被叛軍打散的民壯，這些人都可以收編。朝廷把兵練起來後，再談收復兩京。”
“還有，他勸朕不要著急，讓郭子儀和李光弼先把地方給穩下來，等新朝廷的架子搭穩了，再談大舉反攻的事情。朕覺得他說的有理，已經批了。”
李長安接過條陳，認真看了一遍。
李泌的思路跟前兩日他們商量的戰略基本上是一致的。
“先固根本，再圖進取。”
他注意到條陳末尾還有一段小字，應該是李泌私下寫給李亨的。
“陛下稱帝之後，當先安北境諸軍之心，不可使領兵之人對新朝有絲毫疑慮。郭子儀持重，李光弼剛直，此二人皆忠義之士，但若久無朝廷實權授予，恐生旁騖。宜以收復長安為名，速定賞罰。”
李長安把這條陳摺好，然後放在桌上。
李泌說得很對。
新朝廷要穩，必須要先讓手握兵權的人死心塌地。
郭子儀還好說，李光弼那邊雖然上了擁戴錶，但太原離靈武遠，往來時間長，有些話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若新朝廷不給他們實權、不給名分，人心就散了。
想到這裡，李長安開口了。
“李泌說的很有道理，陛下剛登基，首先該做的就是要讓郭子儀和李光弼覺得，他們是在為自己人打仗。臣以為，應當立刻下詔，以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兼兵部尚書、天下兵馬副元帥；以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行營兵馬副元帥。讓這兩個人先拿到該拿的名分。”
“此後，再派李泌去各地收攏散卒，把流民和潰兵編成新軍，做為新朝廷的主力，只要這些事情能在儘快地辦成，朝廷就有了本錢，不會像現在這樣只能縮在靈武一隅。”
李亨聽了，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朕明日就擬旨，郭子儀那邊，朕再寫一封親筆信；李光弼那裡，就讓李泌去跑一趟。”
說完，他忽然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
走著走著，他又忽然停住，背對著李長安，低聲道：“先生，朕登基的時候，你在下面沒有跪。”
“臣是國師，無品無級，不在百官序列之內。不跪，是依制。”
“朕不是在問制度。”李亨轉過身來，“朕是想問，在你心裡，朕已經是皇帝了嗎？”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李亨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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