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到李亨住處時,東邊的天剛剛泛起亮光。
李亨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院子裡就著銅盆裡的冷水洗臉。
水冷得刺骨,他洗完後用粗布巾用力擦了兩把,面頰上開始泛起紅來。
李輔國在一旁給他遞外袍,又站在門口接過幾封剛送到的新文書。
李亨見他來了,把外袍披上,指了指屋裡:“進來說。”
兩人進了屋。
李亨在書案前坐下,先喝了半碗熱茶,才問:“先生一早過來,是崔乾祐那邊有訊息了麼?”
李長安把李泌的信取出來,推到李亨面前:“臣昨晚想了很久,崔乾祐提出來的條件,還得請陛下拿主意。”
李亨把信拿起來認真看了一遍。
信中,李泌把崔乾祐的意思寫得很明白:
若要招降,朝廷須先赦免崔乾祐手下主要將領的死罪,降後不殺俘,不奪其私財,有願意繼續從軍的編入唐軍,不願意的發給路費遣散回鄉。
這些條件從朝廷的角度看,並不過分。
可崔乾祐是靈寶之戰的主將,伏擊哥舒翰的是他,把哥舒翰綁送叛營的也是他。
歸德營裡的老兵,十有八九都在潼關和靈寶那一帶丟過兄弟。
若朝廷就這麼輕輕地赦了崔乾祐,這些人的心氣還能不能攏得住,這是個不能忽視的問題。
李長安這時開口了:“陛下,崔乾祐要降,是因為他曉得自己快沒活路了。史思明北撤,安慶緒西邊沒兵,東邊沒援,他自己手裡那點兵力夾在郭子儀和李光弼之間,進退兩難。”
“這時候給他一條生路,他會接下,但您若問他肯不肯為朝廷死戰,想必他肯定不會,他這個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所以臣的建議是降可以,但有條件。”
李亨“哦”了一聲,身子向前傾,示意他繼續說。
“第一,崔乾祐必須交出靈寶、陝州一帶的所有城防圖,撤出所有駐軍,唐軍進駐之後,他們才能解甲。第二,他本人要親自到靈武來請罪,不用自縛,但必須向陛下當面叩首。第三,他手下主要將領,涉及靈寶伏擊哥舒翰的直接參與者,雖不殺,但要削去兵權,只賞田地和銀兩,遣散回鄉。”
“朝廷現在需要做給別人看,像崔乾祐這樣的人都得了活路,其他的叛將才會跟著降。”
李亨沉思片刻,點了點頭:“除了第三條,朕都能應。第三條要讓他們削去兵權、遣散回鄉,那崔乾祐手下的人怕是要炸營,他們肯降,應該不想散夥。若降了之後反而被拆得七零八落,誰還敢來降?”
“所以朝廷要分步走。”李長安說,“先答應他們保全性命,讓他們放下武器,武器一交,主動權就在朝廷手裡。到那時,再宣佈整編方案。”
“願意從軍的,編入郭子儀或李光弼的部隊,不能單獨成軍,而是要拆散了編進不同的隊伍,願意回家的,發給路費。他們若是真心來投,不會為了不能單獨成軍而翻臉。若是為這個翻臉,說明他們本就不是真心歸降。”
李亨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陣,他說:“崔乾祐終究是哥舒翰的仇人,哥舒翰為了朝廷命都丟了,朕若輕易放過崔乾祐,那些跟哥舒翰同過生死的老兵會心寒。可若不放,以後誰還敢降?”
“先生這個方案,幫了朕大忙。這樣吧,給李泌回信,就說朕準了,但崔乾祐必須親自來靈武,他來了,朕見他一面。他若不來,和談作罷。”
“另外,讓李泌告訴他,他手下有一個叫孫知古的副將,在靈寶城下就是他把哥舒翰綁送叛營的,朕記得這個名字,這個人,必須交出來,他不交,就說明他不想真降。”
李長安點頭記下,他發現,李亨此時說話的語氣帶著幾分冷厲和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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