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乾祐跟在李長安後面,他沒有抬頭,只低垂著眼,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兩邊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從牆後探出身子,有人把孩子從人群裡抱起來看。
堂屋前的空地上,李亨已經等在那裡。
他沒有穿正式的龍袍,只穿了一件有些舊的赭黃袍子,外面罩了件薄甲。
他身後站了兩排人,左邊是朔方軍派來的幾個將領,右邊是歸德營隊正以上的軍官。
李長安把崔乾祐領到階前,自己退到了一側。
“罪將崔乾祐,叩見陛下。”
崔乾祐不等旁人開口,先撲通一聲跪倒,雙膝重重落在地上。
他伏下身去,額頭觸地,肩背微微發顫。
他身後的孫孝義和十幾個部將也齊刷刷跪了一排,個個低伏著身子,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李亨沒有讓他起來。
他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下方的崔乾祐,過了好一陣,才開口:“崔乾祐,你認得我麼?”
“罪將當年在范陽時,曾在軍宴上遠遠見過陛下,那時陛下還是太子。”崔乾祐說。
“范陽的軍宴,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李亨問。
“天寶十載,安祿山在范陽閱兵,邀太子點檢。罪將隨安祿山帳下,站在佇列外圈,只遠遠看了一眼。”
崔乾祐伏著身子說,“那時罪將便知大唐有英主,只是罪將眼瞎心盲,沒能在彼時回頭。”
李亨緩緩下了一級臺階,沉聲道:“你還記得天寶十載,那朕問你,你記不記得靈寶城外那一仗?你記不記得哥舒翰?你記不記得,朕的哥舒將軍是怎麼被你們害了的?”
崔乾祐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額前已貼進了土裡。
“罪將該死。”
“你是該死,但是朕今日不殺你,因為朕需要讓那些還沒放下刀的人看明白,大唐的刀,砍的是安祿山,不是每一個被逼著上了賊船的人。你崔乾祐從逆,當死,但你能來歸,尚可留一條命。”
他轉過身,朝身後的一個歸德營老兵招了招手。
那老兵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冊薄薄的紙。
李亨接過後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那是李長安連夜讓人整理出來的崔乾祐罪狀。
從安祿山起兵時跟隨為逆,到攻洛陽、破潼關、在靈寶設伏、致使哥舒翰兵敗被俘陷於賊手等等......
李亨念得極慢。
唸完之後,李亨把冊子合上,低頭看著崔乾祐:“這上面的每一條,你可認?”
“罪將全認,罪將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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