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離開靈武了。
天還沒亮透，他騎著那匹棗紅馬，身後跟著康二牛和三百名歸德營騎兵。
這三百人是他從軍中反覆挑出來的，個個騎術過硬，且能耐得住苦。
他們身上穿著郭子儀從朔方軍調來的舊皮甲，馬脖子下懸著短弩，鞍後綁著乾糧袋和羊皮水囊。
李亨沒有來送行。
他昨夜跟李長安談到很晚，最後自己先撐不住，直接伏在案上睡了。
李長安沒有叫醒他，叮囑李輔國也別驚動他。
陛下這些日子太累了，每天都像一根被拉得很緊的弓弦，再繃下去就要斷了。
臨出門前，李長安把一封信留在李亨的書案上。
信上只寫了幾句話，大意是此行去郭子儀軍中，少則一月，多則四十天，請陛下在靈武保重身體，別太熬夜。
他把信壓在硯臺下，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伏案而眠的李亨。
然後輕輕帶上房門，轉身走了。
李輔國在院中等著他，手裡牽著他的馬。
李輔國把韁繩遞過來，接著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個油紙包，低聲說：“昨晚廚房留的幾塊胡餅，路上吃食。”
李長安接過，揣進懷裡，然後翻身上馬。
隊伍沿著官道向西走，先過青銅峽，再折向西南。
越往西走，越是風乾草稀，道旁的村莊也越殘破。
有些莊子已經空了，牆倒屋塌，打穀場上長出了半尺高的野草。
偶爾能見著幾個活人，多是些走不動的老人，蹲在路邊啃著樹皮，見了馬隊也不躲，只用一雙空洞的眼睛幹望著。
康二牛有時會把乾糧掰下一小塊遞過去。
老趙則默默地記住路邊的水井和能宿營的土垣。
他不怎麼說話，只是一路都在記著，猶如一個沉默的賬房先生。
李長安走在隊伍前面，目光始終落在西南方向。
那裡是郭子儀的朔方軍大營，也是離長安最近的朝廷兵力。
每過一處殘村，他就停下來看幾眼，有時也會下馬檢視散落在路邊的東西。
碎陶片、被馬蹄踩爛的糧食、小孩的破鞋等等。
康二牛問他看什麼。
李長安頓了頓，說：“長安外圍的百姓已經跑得差不多了，這些莊子空了，說明叛軍搜刮得狠。現在往長安方向走，越靠近就越荒涼。等到了郭子儀營裡，我要先把這個情況跟他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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