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盤紮在一片低矮的黃土塬上，遠遠就能望見成排的軍帳和迎風而立的黑旗。
早有斥候把訊息報了進去，郭子儀親自出轅門相迎。
這位朔方軍的當家人看上去精神氣很足。
他穿著舊甲，腰懸長劍，臉上是邊塞風沙磨出的粗糲紋路，頜下鬍鬚半白。
見李長安下馬，先拱手一禮，聲如洪鐘：“國師遠來，朔方將士備感振奮。請。”
他說話簡省，沒有半句寒暄，轉身就把李長安一行人往中軍帳裡帶。
中軍帳極大，四壁掛滿了地圖，最顯眼的是一幅長安以北的山川城鎮圖，上面用硃筆標註了幾路行軍線。
郭子儀命親兵倒水，又叫人牽過幾把胡凳。
待眾人坐定，他單刀直入，說：“國師，崔乾祐歸降的訊息，本帥已知道了，這是好事。但長安城裡的賊將，此時已經聞到味了。”
“據探子回來說，長安的守將叫安守忠，此人是安祿山的族侄，手底下有兩萬多兵，他這些天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又拆了城外幾個坊的民房，把木料都搬到城頭，擺明了要死守。”
“我已命前軍把武功、咸陽之間的幾座鎮子拿下了，可長安城畢竟城堅池深，打起來肯定不容易。國師既然來了，本帥先聽聽你的看法。”
李長安開口了，“郭帥現有多少人馬？”
“能打的不到兩萬八千人。其中騎兵四千，步卒兩萬三四，糧草尚可，但若敵軍據城不出，圍城耗糧，咱們也耗不過他們。”
郭子儀頓了頓，說，“本帥的意思是，不能只圍不打，動作要快，要在他把長安的糧都搜光之前先破其外城。可外城那三道壕溝不好填，如果強攻，傷亡怕是不小。”
李長安沉思片刻，道：“長安外郭有九座城門，北面靠著渭水，西面是禁苑，南面直通子午道。安守忠在城外挖三道壕溝，把主要兵力都壓在明德門和安化門一線，這樣一來，城西禁苑方向反而虛了。”
“朝廷的人之前從長安撤出來時，禁苑西邊的幾處苑門並未全部封死。郭帥若能用少量兵馬在城南虛張聲勢，把安守忠的主力拖在明德門一帶，再派一支精兵趁夜摸到城西禁苑，從苑牆缺口突進去，便可直插內城北門，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這一步，講究的是快和靜。”
郭子儀聽完，那雙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比了比城西禁苑的位置，又回頭看了看李長安。
“國師也知禁苑西牆有缺口？”
“督辦處的人在那兒待過，去年冬天，我們曾借禁苑外的一處舊倉庫存放糧草，後來撤離時，有一扇苑門被潰兵撞壞，一直沒人修。那地方雜草高，牆也矮，騎兵可過，步卒也能翻過。”李長安說。
郭子儀點了點頭，轉身對身邊幾個將校道：“今晚再派兩路斥候去西苑探一探，若訊息確實，後日發兵，先把敵軍引到南城，再以奇兵取西苑。國師，你且在大營歇下，明日我們好生商量。”
“不必休息，我現在就跟斥候一起去，早些看過，心裡才有底。”
郭子儀沒有多勸，叫人給他換了一匹溫順些的軍馬，又派了兩個熟悉長安西郊的斥候帶路。
李長安只帶了康二牛同行，命其餘歸德營將士留在營中休整。
傍晚時分，眾人騎馬沿著渭水南岸一路南行。
官道兩旁的村莊早已沒人了，馬蹄踏著碎了一地的瓦礫奔跑著。
李長安騎在馬上，目光越過曠野，朝東南方向望去。
長安就在那裡，被夜色一點點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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