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的吏員整理好衣襟,當眾宣讀七品林縣知縣的敕命文書。林辰立在院中香案前,恭恭敬敬接下卷著絲絹的官憑,焚香叩首謝恩。
訊息傳開,連日里林府賓客絡繹不絕,趙家親眷、城中鄉紳、往來商行管事輪番上門道賀,擺了好幾場宴席應酬。足足忙了七八日,所有人情往來才算消停,距離動身前往林縣走馬上任,還餘下十幾天空閒。
獨處廊下時,林辰摩挲著那捲官憑,心底暗自盤算。
腦海裡豆包湊上來打趣:【如今好歹是朝廷七品官了,總算能光明正大出入太行山,方便照看礦場與工坊了吧?】
林辰心底淡淡回懟:“你懂什麼,一寨收的全是各地逃難流民,魚龍混雜,忠心沒法一一甄別;二寨囤著糧草、鐵器還有那十萬兩白銀,往來值守人手多,人多嘴雜,這麼久我從來沒敢踏足一二寨,更別提露真面目。”
【那你今日盤算上山做什麼?】
“唯獨三寨不一樣,裡頭只有十幾號人,全是當年流放寧古塔的宗族少年,是我託人暗中贖回來的,受過苦寒流放之苦,身家性命全系在我夫妻身上,絕不會洩密。”林辰眼底掠過一絲幽光,“正好趁上任前上山一趟,頭一回在自家心腹跟前露面立住身份,順帶帶趙寧瞧瞧我藏在深山的全部基業,再實地查驗三寨修築進度。”
入夜新房內,屋內只剩夫妻二人。林辰沒再遮掩,將太行山營建寨子的實情悉數說與趙寧聽,嘴上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內裡卻是全然坦誠。
趙寧聽完雖心頭震動,卻也明白他步步籌謀的難處,當即應允,願意同他悄悄進山。
次日天還未亮,二人換上粗布尋常衣衫,只帶石頭一名親信,避開府裡下人與街坊耳目,沿著隱秘山道往太行深處趕去。一路山路崎嶇,林辰與豆包在心底你來我往互懟打趣,一路消磨路程。
行至三寨寨門,寨內十幾名少年早早列隊等候。這是林辰開山佈局以來,第一次在寨中人手面前公開現身。一眾少年紛紛躬身行禮,眼神恭敬,無半分異色。
林辰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視線落在最前排一個少年身上——那孩子雙手交疊在身前,手背上還留著幾道猙獰的凍瘡舊疤,那是寧古塔極寒之地刻下的烙印。林辰心頭微微一酸,當年他託人從流放地贖回這些孩子時,有幾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站都站不穩,如今總算有了幾分挺拔的模樣。
他斂去眼底情緒,朗聲同眾人講明長久隱匿行蹤的緣由:“一二寨流民、值守人員繁雜,人心難測,若是我貿然露面,訊息一旦外洩,官府即刻便會調兵圍山,所有人都難逃一死。唯有此處,皆是歷經苦難、信得過的孩子,今日才敢現身相見。”
話音落下,身側的趙寧往前踏出半步。
她臉上溫婉的笑意盡數斂去,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一眾少年。她沒有立刻發難,而是靜靜地看著這些年輕人,眼神里透出一絲只有過來人才懂的悲憫與清醒。
“昔日你們宗族獲罪,流放寧古塔。那時候的你們是什麼光景,不用我說,你們自己心裡最清楚。”趙寧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上,“極寒之地,風雪如刀,多少人衣不蔽體,連一口熱乎的糙米都吃不上,朝不保夕,死在雪窩子裡連具全屍都留不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如今吃得飽足、面色紅潤的臉龐,語氣陡然一沉,透出凜冽的威壓:“可你們再看看現在的自己!個個紅光滿面,身上穿的是禦寒的棉衣,碗裡吃的是管飽的精糧,住的是遮風擋雨的暖屋!這份安穩日子是誰給的?是我夫君耗費無數銀錢、打通邊關重重關卡,把你們從鬼門關裡硬生生拽回來的!”
趙寧的眼神銳利如刀,沒有半分情面:“自嫁入林家,我便是林家人。這座山寨所有的糧草、屋舍、活路,皆是我夫君一手打拼而來。能護住你們安穩活命的,唯有我與夫君二人。”
“你們需牢牢記住,是誰給了你們這條生路。倘若誰心存異心,洩露山中半分機密,或是辦事敷衍耽誤大事,休怪我不念往日苦難過往!”她聲音冷肅,字字誅心,“首接逐出山寨,棄于山道自生自滅,讓你們重新回到當年朝不保夕的絕境裡去,往後生死,再與我們無關!”
一眾少年回想起寧古塔那生不如死的苦寒,再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全開、恩威並重的當家主母,心中最後那一絲雜念被徹底碾碎。他們慌忙雙膝跪地,深深叩首,齊聲應諾,聲音裡透著死心塌地的決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寨主事上前躬身稟報實情:“少爺,屬下據實回稟。山下一寨專門收容流離百姓,如今在冊人數早己突破百人;負責囤積物資、封存銀錢的二寨,值守人手同樣滿百。唯有咱們這座三寨,眼下只留十幾名從寧古塔贖回的子弟看守,專門看管鐵礦與軍械工坊,暫未增補任何外人。”
林辰緩步走到主事身前,語氣鄭重,當場下達新的安排:“三寨不光是存鐵礦、造器械的地方,往後這裡要教習西洋算術、格物學問,還要系統操練新式兵法、陣列軍械。你往後每隔兩月,去二寨細細篩選,只挑那些經得住幾番考驗、死心塌地的死忠子弟,分批調上三寨。”
主事連忙躬身記牢:“屬下記下了,每次篩選必定反覆查驗心性,絕不把心思不定之人帶上山。”
“切記分寸,寧缺毋濫,三寨根基容不得半點差錯。”林辰叮囑完畢,帶著趙寧走遍三寨每一處角落,檢視開墾的坡田、儲水的蓄水池、堆放鐵礦原料的庫房,又細看初具雛形的鍛造作坊,心中規劃愈發清晰。那筆截獲的十萬兩白銀安穩封存在二寨密室,盡數調撥過來,供給三寨擴建、打造兵器、採辦西洋書籍器械。
山中半日一晃而過,待到夕陽西垂,一行人原路下山返回林府。休整兩日,備好行囊行李,夫妻二人帶著僕從動身趕赴林縣。
一路車馬顛簸,抵達林縣縣衙己是午後。府衙內幾名老典吏懶懶散散迎上前,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迎接新知縣的恭敬。
下人將卷宗遞到林辰手中,他隨手翻開,越看心頭越是沉重。卷宗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記載著前三任知縣的結局:前兩任上任未滿一年,先後被山中流民、本地山匪突襲殺害;第三任年年完不成賦稅,剿匪一事毫無進展,被吏部首接彈劾,判了抄家問罪,流放千里。
林辰皺著眉吩咐身旁典吏,安排差役清點城內戶口、統計周邊流民數目。誰知話音剛落,幾名吏員你看我我看你,紛紛找藉口推諉,要麼稱手頭公務繁忙,要麼推說人手不足,百般敷衍,沒有一人願意踏踏實實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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