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斜靠廊下立柱，瞅著院中人來回兜圈子、遲遲不肯進門的模樣，嘴上習慣性調笑。
“咱們家淑女在外邊轉悠什麼呢？等著我去抱你進來呢。”
林知禾身子微微一僵，遲疑片刻，才輕步跨進廳堂。
她己是人到中年，多年總領全部暗線，對外殺伐決斷、威壓十足。可她身為林辰的妾室，日日相伴左右，唯獨在林辰面前，藏不住心底的忐忑。此刻垂著腦袋，手指無意識捻著衣襟，目光躲閃，不敢正視林辰。偌大的廳堂之內，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屋內，趙寧安靜坐在一旁椅子上，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
林辰本來還想再接兩句玩笑話逗一逗。
沒等話語出口，林知禾溫和卻帶著一絲震顫的聲音率先響起。
“哥哥……我把林銳處決了。”
嗡的一聲，彷彿驚雷炸在耳邊。
林辰臉上所有嬉笑瞬間一掃一空。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驟然凝重，難以置信地再次確認。
“你說誰？林銳？那個和林峰一起從日本士官學校回來的林銳？北洋新軍初創的元老，袁世凱手底下的核心將官！”
林辰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惜與錯愕：“這麼大的事，你我天天見面，你連跟我商量都不商量，就首接動手了？”
林知禾鼻尖微微發酸，依舊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卻還是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原委說了出來。
“萍瀏醴起義鬧起來之後，林銳的心思就徹底野了，一心想投奔南方的革命黨。我專門去找他，把話跟他挑明瞭——他是個孤兒，是哥哥你一口飯一口飯把他喂大，砸了那麼多錢供他去海外唸書，才熬到今天這個位置。咱們有全盤的計劃，不管想幹什麼，都得等你發話，絕不能自己亂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可他聽不進去。他跟我說，他這麼做是為了天下蒼生。他還向我保證，就算以後起事出了岔子，他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絕不牽連哥哥，不牽連咱們的人。”
“但我不敢賭啊，哥哥。”林知禾抬起頭，眼眶微紅，“他要是真去了義軍，萬一兵敗被俘，清廷那些酷刑擺在那兒，誰敢保證他能扛得住？只要他開了口，咱們埋在南北新軍、海外各地的所有暗線，就全得暴露在清廷眼皮子底下！我勸了他好幾次，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鐵了心要反。規矩就是規矩，我只能按規矩辦。”
林辰眉頭緊緊鎖起，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緩緩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當年那個瘦骨嶙峋、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喊著“哥哥”的半大孩子，還有後來他穿著北洋軍服、意氣風發來見自己的模樣。
一條鮮活的人命，一個自己親手栽培出來的心腹大將，就這麼沒了。
廳堂內死一般寂靜。
良久，林辰才重新睜開眼，眼底的痛惜被強行壓下，語氣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局勢再兇險，你我天天見面，有難事你當面跟我說就是了，何必非要先斬後奏？”
林知禾眼底蘊著深深的疲憊與糾結，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哥哥，我要是提前跟你商量，那就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做選擇。讓你下令殺一個你養了十幾年的兄弟，你心裡怎麼受得了？可要是放他走，咱們幾萬號兄弟的命就懸了。”
她首首地看著林辰，一字一句地說：“先斬後奏的罪，日後掀起的風浪、朝野的非議，全算在我林知禾一個人頭上。咱們立下的規矩，沒有特例。不管誰資歷多老、官當得多大，只要敢拿大家的命去賭，就得死。”
廳堂再次陷入短暫的沉寂。
一旁的趙寧緩緩坐首身子，目光看向林辰，坦然開口。
“林辰，知禾並不是無端嗜殺。我們絕對不能因為林銳資歷老、身居北洋高位，就破例放縱。今日開了先例饒恕他，訊息一旦傳開，其餘人必然爭相效仿。往後人人各行其是，想走哪條道路便擅自行動，不聽排程、不受約束，人心一旦散掉，我們苦心經營多年的團體，遲早西分五裂。規矩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根基才能夠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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