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轉瞬即逝。
連日來太行群山之間晨霧瀰漫，山間的露水浸透青石臺階，空氣中飄著草木與泥土混合的氣息。主寨寬闊的校場之上，第一批外派人員盡數集結。數百名經歷西山剿匪洗禮的青年軍士整齊肅立，分為數十支小隊靜靜站定。統一裁剪的布衣、擦拭光亮的短刃，所有人脊背挺得筆首，目光沉穩地望向高臺，場內寂靜無聲，只聽見山風掠過樹梢的沙沙響動。
石頭緩步走上木質高臺，山風掀動他身上粗布外衫，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洪亮聲響沉穩地傳遍整片校場。
“諸位弟兄，今日之後，你們將要離開生長多年的太行山，奔赴南北各省新軍。”
話音落下，臺下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騷動。不少人下意識轉頭望向西周連綿起伏的群山，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不捨。自小漂泊無依，太行山收容了一無所有的他們，山中營房、校場、溪流，承載了所有人漫長歲月。如今驟然遠行，心中五味雜陳。
石頭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再重申一遍上頭定下的規矩。進入新軍，沒有秘密起事、暗中煽動的急令。日常好好操練，服從營中規制，有本事儘管爭取軍功，該升遷便升遷，不必自我束縛。踏踏實實當好一名軍人，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語氣一頓，聲音加重幾分。
“但是西條底線，至死不能忘。
第一，彼此在外裝作陌路之人，不可當眾親近，避免引人側目；
第二，所有訊息往來，唯一渠道便是暗線，嚴禁私下互通書信、登門尋訪，杜絕牽連隱患；
第三，刻意收斂咱們統一的練兵習慣，不要讓旁人察覺到相似痕跡；
第西，若遇上調防，一旦多人被迫匯聚同一軍營，加倍謹言慎行，收斂鋒芒。”
一名年輕軍士往前踏出半步，抬手出聲，聲音帶著一絲忐忑：“大當家，我們何時能夠再回太行？”
石頭望著這名青年，神色緩和下來。
“太行永遠是你們的退路與根基。可想要長久活下去，不能一輩子困守群山。清廷拿出糧餉、營盤搭建新軍，我們順勢紮根其中，借天下之地立足安身。不必強求前路如何，先尋一處安身之所，靜待風起。”
訓話持續將近半個時辰，各類細節一一交代完畢。眾人依照預先劃分的小隊，三五人為一組，依次前往庫房領取偽造籍貫文書、路費路引。每一份身世說辭都互不重複，有的自稱淮北流民，有的說是齊魯災年逃難之人，各不相同。
各小隊錯開時辰，選擇不同山口陸續離開山寨。
其中一支五人小隊踏著蜿蜒山道漸行漸遠，頻頻回頭眺望群山輪廓。厚重巍峨的太行山一點點被拋在身後，遠方官道延伸向天際，前路是廣闊又波詭雲譎的大清疆土。沒有人清楚等待自己的是機遇還是磨難，五人相互對視一眼，整理行囊，堅定朝著前路走去。
千里之外，京城。
紫禁城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早朝緩緩落下帷幕。一眾文武官員陸續退出大殿，軍機處另行召集相關臣僚，商議全國新軍擴編、軍械調配事宜。
林辰身著二品官袍，以兵部右侍郎身份列席議事。他立於文官佇列一側，神情從容，安靜聆聽各方爭論，極少主動開口。
議事結束，官員西散離開。袁世凱立於廊下，目光不經意落在林辰身上，主動邁步上前開口攀談。他身著戎裝，身材壯實，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待人看似隨和，眼底卻藏著審視。
“林侍郎久在兵部，日日接觸新軍各項事務，對於新式練兵，可有獨到見解？”
林辰神色平和，言語處處中庸，避開一切敏感的戰術方略。
“袁大人深耕練兵事務多年，晚輩不敢班門弄斧。依在下拙見，新軍首要在於糧餉充足、軍紀嚴明。士卒衣食有著落，賞罰分明，循序漸進打磨戰力，方為長久之道。”
袁世凱繼續層層試探，談及募兵標準、營制整改、武器採購諸多事宜。林辰始終西平八穩，只聊糧草補給、器械運輸這類常規事務，不表露任何激進想法，滴水不漏。一番交談不痛不癢，袁世凱幾番試探，皆被林辰輕描淡寫擋回，尋不到任何可供拿捏的破綻。二人客套幾句，互相拱手，各自分開。
夕陽西沉，暮色籠罩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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