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紫禁城層層飛簷，早朝如期開啟。
珠簾之後，慈禧端坐龍椅之上，神色平靜，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方玉扳指。階下文武分列兩班，氣氛較之往日更為凝重。內侍捧著奏摺緩步上前，將江南數位御史聯名的奏疏當眾宣讀。
疏中言辭犀利，首指各地新式學堂學子背棄經學、崇尚西洋異說，心性浮躁，不堪委以政務，懇請朝廷收緊錄用規制，嚴控學堂生員進入各級衙門、洋務局所任職，杜絕新學風氣持續蔓延。
奏聲落下，朝堂之內立刻掀起波瀾。
幾名鬚髮花白的守舊大臣跨步出班，躬身啟奏。
“太后聖明！孔孟之道乃是立國根基，千百年來維繫世道人心。新式學堂拋棄聖賢典籍，專攻蠻夷技藝，長此以往，官吏皆追逐西學，禮法綱常日漸淡薄，於大清根基有害。臣懇請嚴限新式學子授職，謹防亂象滋生！”
話音未落，另一側立刻有人出班辯駁，是以李鴻章為首的一眾洋務大臣。
“諸位大人言重了。如今海防建設、新軍編練、礦山開採、口岸通商，哪一樁離得開算學、機械、實務之學？舊式官吏熟讀八股文章，可面對賬目核算、器械排程、海關通商諸事，茫然無措，辦事拖沓，弊端叢生。倘若一味摒棄新式人才，洋務諸事寸步難行，朝廷投入的海量銀錢盡數付諸東流！”
守舊派不甘示弱，輪番上前爭辯；洋務派寸步不讓，逐條予以駁斥。兩派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殿內爭執之聲此起彼伏。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數名偏向維新的年輕官員踏出佇列，語氣激昂。
“僅僅廣辦學堂遠遠不夠！當下積弊深重，唯有大刀闊斧變革官制、修訂法度，裁汰冗官，革新政令，方能挽救危局！”
此言一齣，守舊群臣譁然。
“大膽！祖制豈能輕易擅改？動輒言變革，是想要動搖江山根本！”
朝堂矛盾再度升級，原本只是圍繞學堂用人的爭論，迅速蔓延到朝政改制的層面。所有人各執一詞，互相攻訐。
珠簾之後，慈禧靜靜聆聽，沒有出言打斷任何人，冷眼打量百官立場，遲遲不曾表露態度。爭執持續許久，她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兵部右侍郎林辰，常年打理新軍軍械、糧餉排程，兼顧洋務事宜，你來說說看法。”
瞬息之間，滿朝文武的目光齊齊匯聚到林辰身上。所有人都在觀望，想要看他選擇依附哪一方。
林辰穩步出班，躬身行禮，語氣沉穩中正，不偏不倚。
“臣以為，全盤廢除新學，或是驟然將各地官吏盡數替換為新式學堂學子，兩種路子都過於極端，不可推行。”
他稍稍停頓，從容繼續闡述觀點。
“先說眼下實務，海關關稅稽核、各省財稅清查、新軍軍餉核算、兵工廠器械造辦，處處離不開通曉算學、賬目、西式實務的人手。近年多處口岸、軍營啟用新式學堂出身之人打理事務，賬目清晰，貪腐漏洞減少，辦事效率遠非固守舊法的官吏可比，成效擺在明面上，無從否認。若是徹底棄用這批人，海關、財稅、新軍補給都將受到首接衝擊。”
“但是，驟然大舉提拔新式學子，遍地替換舊有官吏，同樣隱患重重。大清官場執行數十年，規制盤根錯節，新舊人員驟然更迭，各地府衙極易秩序大亂。不少學子習得實務，卻不熟悉地方民情、官場規制，貿然執掌權柄，也容易舉措失當。”
“依臣拙見，應當循序漸進。新式學堂學子准許量才錄用，但不可一躍身居高位。安排他們先在底層差事歷練，接觸地方公務，學習舊制之中可取之處；新舊官吏一同共事，彼此磨合，緩緩過渡。不偏執一端，方能穩住局面。”
一番話說完，有理有據。既沒有否定守舊派推崇傳統規制的主張，又印證了洋務派急需實務人才的現實，兩頭皆無法首接挑出錯處。
慈禧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所言持重公允。就依此策推行，新式學堂生員錄用放寬，但升遷循序而行，不可超擢。”
諭旨敲定，這場持續許久的廷議就此落幕。百官陸續退出大殿，不少維新官員並未就此沉寂，依舊相互邀約，奔走聯絡，京城之中要求全面變法的呼聲一日高過一日。
夜色籠罩京城，林辰乘車返回府邸。書房燭火點亮，林知禾將一疊經由暗線傳遞而來的密報放在桌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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