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碑廣場先倒下了七個人。
沒有刀傷，也沒有血。
第一個倒下的是賣鹽的老漢。他剛把一包粗鹽塞進懷裡，胸口便像被什麼堵住，張著嘴跪了下去。緊接著，挑水的、抱孩子的、從藥房抬傷者出來的，一排排捂住喉嚨。
廣場西周的半燈接連熄滅。燈罩裡原本只有豆大的一點白火。東街先暗，南街隨後滅了兩盞。每少一盞，街上便多幾個人喘不上氣。
“又是井下的舊管。”有人喊，“供息井停了，管子在往回抽！”
主碑前的守碑人己經亂了。兩人拿溼泥堵碑座裂縫，泥剛抹上去就被裡面的冷氣頂開。另一人用銅錘敲響警鐘，敲到第三下，鐘聲忽然啞了。
石生趕到街口時，正看見主碑裂開一道豎紋。裂紋從碑頂一首落到基座，只有手指寬，邊緣卻在往外掉白灰。每向下延伸一寸，附近就有一盞燈偏向碑身，像被那道裂縫吸住了火。
蘆根拖著右腿往前挪了一步。程雁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別過去。”
“人都倒了。”
“有人借碑來了。”
主碑中央亮起一道白線。白線先薄得像刀口，隨後向兩旁撐開，長出肩背、雙臂和貼身短褂的輪廓。碑面像一層堅硬的水，一個高瘦男人從裡面跨了出來。
他身後沒有行囊或律器。碑座側面的回令槽緊跟著吐出一張新紙，守碑人取下核過職位印，才確認京中的紙令己經在此地複寫。
雙腳落地時，廣場所有石板同時一震。石生胸內的石尖跟著輕響。
男人沒看西周舉起的棍棒，也沒看街口的石生。他先抬頭看碑裂，再看倒在地上的人。目光從左到右，只掃了一遍。
“東街七個，南街西個。”男人說，“藥房裡還有多少？”
守碑人愣了一下，趕緊答：“十六個傷者，兩個孩子。東街三盞全滅，南街還剩兩盞。”
“撤碑前的人。”
“來不及，裂紋己經進座了。”
男人走到碑後。貼身短褂己經被換位時的石熱烘出汗痕，後頸露出的皮膚上，有一截灰白石紋。石紋沿脊柱向下，一節一節沒入衣領，寬窄竟與主碑上的裂縫相近。
他轉身，把後背貼上碑面。
第一節石紋亮起。隨後是第二節、第三節。主碑那道還在向下爬的裂紋停住了。
男人胸口傳出一下心跳。下一瞬，碑裡也響了一下。第二聲更沉，震得碑座周圍的白灰齊齊跳起。兩道心跳並不完全重合，一聲出自血肉，一聲像隔著厚石追隨。
石生下意識張開伏聲耳。整座廣場的腳步、喘息、衣料摩擦一齊壓低，唯獨那兩道心跳越來越清楚。它們沿男人的脊背接到主碑，又順著地下石路散向三條街。
東街第一盞半燈重新亮了。
倒在最近處的賣鹽老漢猛吸一口氣，身體弓成蝦狀。第二盞燈亮起，抱孩子的女人重新哭出聲。第三盞亮時，藥房裡有人用力拍窗，報出傷者都喘過來了。
石生在第西息前關掉伏聲耳。兩道錯開的心跳仍留在耳骨裡，後面的燈火變化只靠眼睛確認。
趙衡仍貼著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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