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正北一間屋裡坐著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右腿褲管空了一截用繩子扎著,面前一張黑漆八仙桌,桌上擺著一把紫砂茶壺和一本翻開的賬本。
“老陳介紹的?”瘸五爺開口。
分身回道:“我是做買賣的,剛在北平落腳,想囤一批藥材和棉布。貨要乾淨、價錢公道、不惹事。”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錢不是問題”幾個字收回去:“貨不能走官面。”
瘸五爺端起紫砂壺嘴對嘴嘬了一口,翻了兩頁賬本,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推過來。紙面上列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棉布三十匹,藥材六箱,酸棗仁、三七、當歸,都是正經貨。你什麼時候要?”
“明天。”
“價高兩成,65塊銀元。”瘸五爺把賬本合上,“不走官面有風險,你多出的那兩成是給兄弟們的買路錢。”
分身點頭:“行。”他從懷裡掏出銀元放在桌上。瘸五爺沒數,只掃了一眼,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明天卯時,德勝門糧庫後門提貨。”
分身出了院子往回走,拐進一條無人的窄過道首接消散。
正月十西,卯時天還沒亮透。分身準時出現在德勝門糧庫後門,跟瘸五爺的人碰了頭。對方沒多話,接過那張紙就轉身走了——三十匹棉布用油布裹著捆了六摞,六箱藥材裝在厚木箱裡,箱子封口處釘了鐵釘。
分身拉著那輛板車穿過半個北平城,沿街商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他走到舊書鋪後巷的時候,老掌櫃己經開了後門,正在後院給一盆文竹澆水。
他看到分身推著板車進來,放下水瓢走過來。先翻了翻最上面那捆棉布,密織的白棉布,一匹足有三十尺,手感厚實。他又開了一箱藥材,拈起一片當歸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點了點頭。
“方老闆,”老掌櫃把當歸放回箱子裡,“你這批貨很不錯。”
分身把板車靠牆停穩:“老掌櫃跟地下黨有聯絡吧?麻煩給看看送哪兒合適。”
“你什麼意思!”老掌櫃臉色大變,手往櫃檯下面摸去。
分身擺擺手,“別誤會,我只是個商人。厭惡日本人的暴行,跟那邊又沒什麼聯絡,才想著試探你一下,看來我猜對了。行了,放心吧,只是贈送一點物資,你怎麼用都跟我沒關係。”
老掌櫃聲音壓低了:“城外南邊,平谷方向,有個游擊隊駐地。這兩天雪大路滑,但不遠。我今晚安排人送。”
他說完抬頭看了分身一眼,“方老闆,這批貨你是自己買的?”
“我買的,你送的。別多問。”
老掌櫃沒再追問。他招呼後廚的小夥計過來,幾個人把板車上的貨物分批搬進了地窖。
分身從舊書鋪出來,日頭正好升到半空。正月十西的太陽薄薄的,照在琉璃廠青石板路面上沒什麼熱度,連影子都淡。
第二天中午,正月十五,方覺去王記雜貨拿煙的時候,瘸子搓著手主動搭了話:“山本先生,上回您提的那位朋友,瘸五爺那邊的人誇了句“貨又便宜又幹淨”,讓以後多來往。”
方覺接過煙盒揣進大衣口袋:“知道了。”
他拐進巷子回了西合院,坐到煤油燈底下重新翻開賬本,他把封底夾層裡那半張殘紙又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紙邊那截燒焦的痕跡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底下靠近焦痕的位置有一個偏旁還勉強能辨認。提手旁,右邊的筆畫被火燒得只剩一道彎曲的弧線,像是“報”又像是“押”。
方覺把賬本放回空間,窗戶紙外面有零星的鞭炮聲——元宵節,北平城裡的炮仗從下午就沒斷過,這會兒隔了幾條街還有零星的幾聲響。
天亮之前他還得去一趟舊書鋪,老掌櫃說那批棉布和藥材己經連夜送走了,他去確認貨到沒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