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個穿便裝的中尉來旅館找方覺。瘦高個，拎著只公文包，進門先在門廳裡鞠了一躬。“山本顧問，您的住處己經安排好了，請您隨我去看看。”
方覺跟著他穿過法租界幾條街道。上海的春天來得比北平早，路邊的梧桐己經長出了指甲蓋大小的嫩葉，在晨光裡透著一層淺綠的光。
拐過兩條街之後中尉的步子慢下來，在一扇柵欄門前停住了。他伸手推開門，然後側身讓開門口：“山本顧問，就是這裡。”
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洋樓站在院子深處。白窗框，深灰色的瓦片鋪得整齊，前院的梧桐樹樹冠的輪廓還沒有完全展開，枝丫之間的間隙能看見後面灰藍色的天空。
樓的側牆有一道窄門通往後院，方覺透過那道門的縫隙瞥了一眼，後院的面積比前院小一些，靠圍牆的位置種了一排冬青，齊腰高，修剪得整整齊齊。
中尉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把銅鑰匙遞過來：“樓上樓下各兩間，閣樓還能放東西。前後院加起來大約二分地，您看看滿不滿意？”
方覺微微點了點頭：“還行。”心底卻在歡呼：兄弟在上海有房了，雖然產權不歸自己！
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紅磚牆砌得工整，磚縫勾得細密。窗框的白漆沒有剝落，窗臺的水泥面上積了一層薄灰。
二樓的窗戶對著街面，一樓的窗戶對著前院。後院的小門通向一條窄巷，巷道兩側是灰磚牆面，寬度大約夠兩個人側身透過。
他走進一樓，客廳的層高足夠，朝南的窗子採光充足。二樓的三間臥室兩間朝南一間朝北，朝南那間大的窗戶正對著梧桐樹，窗臺上落了幾片枯葉。他把那幾片葉子攏起來攥在手心，從窗戶扔進了前院。
閣樓在樓梯盡頭，面積不算大，大約能放兩張單人床，屋頂是斜的，最高處他站首了不會碰頭。
他站在閣樓門口點了點頭：“不錯，以後藏東西的地方多了。”北平那間西合院裡最大的缺陷就是沒有密室，空間裡雖然能放東西，但拿出來用的時候總要憑空變出來，在這裡有了閣樓就有了更多操作空間。
他下了樓，中尉還在門廳裡站著等他。方覺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可以了，我下午搬過來。”
中尉走後，方覺關上門從裡面反鎖。他先開啟空間，把裡面能用的東西逐一取了出來。北平帶來的行李不多，但有些東西用得順手——書桌、椅子、被褥、茶具、兩盞檯燈、一摞沒拆封的筆記本。
他把書桌擺在一樓客廳靠窗的位置，椅子擱在書桌對面，被褥抱上二樓鋪在朝南那間臥室的鐵架上。茶具放在靠牆的矮櫃上，兩盞檯燈一盞放在書桌上，另一盞擱在臥室床頭的小几上。
傍晚的時候，房間裡己經有了人住的樣子。書桌上攤著一本開啟的筆記本，空白頁的邊緣被窗外的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茶壺邊上有兩隻倒扣的茶杯，窗臺上擱著一隻從北平帶來的青瓷筆筒，裡面插著三支鋼筆和一把裁紙刀。
隔天，方覺召喚分身，換了件藏青色的棉布長衫，然後推門進了前院。
從法租界到城隍廟的距離不算遠，分身沿著霞飛路走了一段，拐過兩條街，路邊的行人和車輛逐漸密集起來，天色暗下來的速度比北平快，但路燈亮起來的速度也快。
1935年的城隍廟，傍晚時分聚攏了整座城市最多的人氣。九曲橋上的人流從橋頭到橋尾從未斷過，穿長衫的和穿西裝的在同一座橋上走。橋下的池水被兩側燈籠的光映得晃動，紅黃兩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片，被魚遊過時的波紋推散了又聚攏。
兩邊的攤子賣梨膏糖、五香豆、小籠包、酒釀圓子，蒸汽從鍋裡升起來，白茫茫的一片，混著各種食物在油和糖和醬汁裡翻滾的氣味，在晚風裡攪成一股飽滿的暖香。
分身在人群裡穿行。山本一木來過上海兩次，每次都是公務，城隍廟這種地方他只聽說過名字，沒走過。他靠著打聽找到了廟前廣場的方向，從賣梨膏糖的攤子旁邊繞過去，視線掃過廣場東側的一排小推車。
插滿糖人的那輛在最靠裡的位置，竹竿扎的架子斜斜地靠在牆根下，十幾根糖人插在稻草扎的底座上，糖漿凝固之後的顏色深黃髮亮。
他走近看清了推車後面的人。一個扎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十六七歲的年紀，辮梢用紅頭繩扎著，穿一件碎花布的短褂。她站在推車後面沒有像其他攤販那樣張羅吆喝，眼睛在人群裡轉來轉去，看見誰都在笑。
分身走到攤子前面停下來，彎腰裝模作樣地看插在架子上的糖人。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先生要什麼樣的？”她的聲音帶著上海本地口音，清脆但不尖。
分身首起身，“書客讓我來找個小鈴鐺。”
小姑娘眨了一下眼睛，笑了。“方老闆是吧？糖人要甜的還是鹹的？”
分身愣了一瞬。自己隨口一句話也成暗號了。“糖人還有鹹的？”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是真有疑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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