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海的第三天，通知就來了，跟催命似的。
那天方覺正在旅館房間裡搗鼓那本破賬本，裡面密密麻麻記了半年的軍需進出，有些條目看著像暗號。
翻到第三十七頁時房門被敲響，聽到外頭有人用日語喊“山本顧問”。他開門一看，是個穿灰色便裝的日本人：“小野寺大佐下午三時召見，請您準時到上海站司令部。”
方覺點了點頭，等人走了一關門，轉身就去看桌角的懷錶。一點過十分，滿打滿算還有將近兩個鐘頭。
說實話，頭回見新上司，方覺不緊張是假的。他只知道是小野是從關東軍那邊調過來的，資歷比佐藤老了一截，其餘一切空白。
方覺換上那身藏青色雙排扣西裝，領帶換了一條素灰色暗紋的。出門之前在鏡子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鐘，這可不是臭美，他要調整狀態——把方覺那個坐沒坐相的現代青年從身體裡暫時趕出去，把山本一木拽回來。
上海站司令部在虹口，一棟灰色的三層磚樓，門臉比北平憲兵司令部寬了將近一倍。
方覺遠遠看見那樓的時候先掃了一眼周邊環境——街對面有家賣香菸的鋪子，鋪子門口蹲著一條黃狗，打哈欠的時候舌頭歪到一邊。再往左二十米有個修鞋攤，攤主在低頭銼鞋跟，銼兩下抬頭往這頭瞟一眼。他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進門之後方覺吃了一驚，走廊鋪的是淺色大理石，光可鑑人。走廊裡人來人往，陸軍土黃、海軍藏青、文職灰西裝，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
他被人流夾著走了兩步，側身讓了一個抱檔案的海軍少佐過去，餘光注意到那少佐胸口別了一枚沒見過的徽章。
帶方覺上去的文書瘦小，走路沒聲，像只耗子在前頭領路。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比別的門大一圈，深褐色木料，文書敲了兩下門，裡頭傳來一聲“入れ”，聲線偏沉。
文書側身讓開門口，朝我一頷首，意思很明確：你自個兒進去。
方覺推門進去，小野寺五十歲出頭，瘦高個，穿一件深褐色軍裝。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中段，沉默地看著方覺。
方覺在門口站了大約兩秒，按照禮節對小野寺鞠了一躬：“山本一木，奉命報到。”
小野寺慢慢把鋼筆擰上筆帽，擱回筆託，“山本君，聽說你在北平做得不錯？”這話聽著像客氣，下一句緊跟著就來了，“不過上海不比北平。這裡規矩多。”
他說完從桌面上拿起一把陶壺給方覺倒了杯茶，方覺雙手接過來，右手托杯底左手扶杯壁，微欠上身。“大佐教誨的是，晚輩初來乍到，還請您多多提攜。”
低頭說話的間隙餘光掃過桌面上那支鋼筆，上面刻著一個微小的家紋，紋樣精細，看得出是手工鏨的，但不是小野寺的姓。
方覺記住了那個紋章的輪廓，端茶喝了一口。茶有點苦，後味發澀，像陳了兩年以上的煎茶。
小野寺靠回椅背，開始問北平的事。第一個問題出來方覺心裡就咯噔了一下——“佐藤少佐的軍需課賬目你經手過多少？”開始第二個問題緊跟著：“軍需品調撥的單據上有幾道簽字流程？”第三個：“你父親山本正雄最近跟軍部的哪位官員透過信？”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靠裡捅。前兩個還能說是工作範疇，第三個己經踩到家族那條線上了。
方覺每個問題都答了，語速保持適度停頓，在回想和陳述之間製造一個合理的間隙。
“經手過大約七成，主要是調撥驗收那一塊。”
“單據走三道籤，經辦、複核、審批，少一道都不入庫。”
“家父近三個月跟軍需總監部的山田中將透過兩回信，都是例行問候。”
小野寺聽完最後一個回答，微笑著說了句：“山本君比你父親年輕時候還能說。”
話題從工作轉到家族。“這老鬼子跟我父親熟識？”
方覺察覺到了那個轉折點，面不改色地接住：“家父常說晚輩話多。”順手把這個評價接過來自己踩了一腳。
小野寺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踱步走到方覺面前停下，伸手拍了拍方覺，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尺度：“去吧，你的辦公室在樓下左手第三間。明天開始正式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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