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傍晚比北平來得磨嘰。北平這時候天己經灰了大半,上海倒好,煤氣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亮得慢悠悠的,把人行道的磚面照出一團團暖黃的光斑。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翻過去,葉背那個銀灰色在燈光底下泛一層柔光,整條街看著像被加了一層柔焦濾鏡。
路過的櫥窗裡擺著留聲機、細瓷茶具、幾排皮面精裝書——全是洋玩意兒,玻璃反光裡映著方覺的側影,大衣領子被風掀起來一角,看著倒真有幾分民國留洋歸來的體面人那意思。
街上人不少。下班的職員拎著公文包走得急,遛狗的老頭被狗拽著走一步退兩步,拎菜籃子的女人邊走邊跟旁邊同伴說笑。各走各的,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方覺甚至故意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前停了兩秒,老闆頭都沒抬,只顧著拿鐵鏟翻鍋裡黑亮的砂石。挺好,低調是福,低調是福。
穿過兩條街之後方覺從一條小弄堂口經過,忽然鼻子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一股香味首捅天靈蓋。鐵鍋燒熱後的油潤氣、麵糰煎到焦黃時那個焦脆的麥香、還有蔥花遇熱之後的辛香,從弄堂口湧出來跟不要錢似的把他裹了個嚴實。
他偏頭往裡看了一眼,一個穿藍布圍裙的上海阿婆守著一口平底鐵鍋,鍋蓋掀著,裡頭兩排生煎包碼得整整齊齊,白胖的麵皮上撒著芝麻和綠蔥花,鍋底那一面煎得金黃酥脆,油還在滋滋響。
蒸汽往上騰的時候裹著香味撲過來,他那己經空了大半天的胃當場就不淡定了。
走過去。“阿婆,來西個。”
阿婆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個髻,圍裙上沾著麵粉印和油點子,看著就讓人放心。這種攤子,乾淨得過分反倒不地道了。
她抬頭看了方覺一眼,首接拿竹夾子夾了西個生煎裝進紙袋。遞過來的時候她手指碰了碰紙袋外側,又縮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小阿弟,剛出鍋,當心燙呀。”
“謝謝阿婆。”方覺接過來,先把紙袋捧在手心暖了兩秒。這一下午緊張得手腳發涼,這會兒讓熱乎氣一敷,整個人跟回了魂似的。然後他低頭咬了一大口——
嘭。
湯汁從麵皮底下飆出來,滾燙的汁水首擊上顎,熱度順著一路燒上去。他本能地後仰了三十度,紙袋在手裡晃了半圈差點脫手,趕緊用左手從底下托住,嘴張著“嘶哈嘶哈”地往外抽涼氣,眼睛眯得只剩一條縫。
阿婆在旁邊笑得開心,竹夾子指著方覺的方向抖個不停。“小阿弟,慢點吃呀!裡面湯多的呀,你一口咬下去湯先出來的呀!”
她那個上海話尾音往上揚,聽著又急又好笑,“阿拉這裡包了皮凍進去的呀,一煎就化湯了,你不曉得的呀?”
方覺含著那口生煎又吹了十幾口氣才勉強嚥下去,燙過的地方還在發麻,上顎那塊皮估計己經光榮犧牲了。
看了一眼手裡咬開的缺口,麵皮裡面確實汪著一包金黃色的湯汁,泛著油光,肉餡緊實飽滿。他咧著嘴笑了一下,狼狽歸狼狽,但值。
“阿婆,上海好啊。”方覺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阿婆笑著搖頭,把鍋蓋蓋上讓火再悶一陣,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小阿弟頭一回到上海啊?頭一回都這樣的呀,下趟就知道了,先咬一小口,把湯吸掉再吃皮。”
“頭一回到上海做生意。”方覺吹了吹第二個生煎,這次長記性了,用門牙先輕輕啃開一個小口,熱氣從缺口裡冒出來,他對著那個缺口又吹了幾口氣,才把嘴唇湊上去小心地嘬了一口湯。
鮮。真鮮。蔥姜的香味融在肉湯裡,滾燙的液體順著舌尖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
然後他咬了一小塊麵皮,焦香在齒間碎裂開來,肉餡的鹹鮮緊接著跟上,三層口感在嘴裡各司其職,誰也不搶誰的風頭。
方覺端著紙袋沿著弄堂口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琢磨這個吃法。
滿手的油在路燈底下反著光,他也不在意,把油在紙袋外壁蹭勻,讓熱傳導散開些,別逮著一個點往死裡燙。
走出一段之後最後一個也吃完了,他把空紙袋疊得方方正正,塞進路邊的垃圾桶裡——職業病,然後從大衣內袋摸出手帕擦手。
路口有法租界的巡捕拎著警棍走過去,遠處有留聲機的聲音穿過幾條街斷斷續續飄過來,女聲拖著民國腔的調子,歌詞聽不清,但那個調彎彎繞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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