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週六。方覺難得把那一攤子事都甩開了。
物資核對單壓在老周那邊了，碼頭上的貨明天才到，小野寺那兒的調撥檔案上午送完了，連劉師傅今晚都說“老闆不用來，我自個兒試新菜”。
方覺站在洋樓門口看了看天，七月底的日頭白晃晃地懸在梧桐樹頂上，把整條巷子的石板都曬得發燙，但巷口那陣穿堂風一吹，倒也不算難熬。
他穿上一件淺灰色的薄料西裝上衣，領口鬆開一顆釦子，袖口捲了兩圈，從法租界拐上公共租界的街面時，慢慢感覺到周圍的氣氛不太對。
先是一個挎著竹籃買菜的女人，原本走在他斜前方，回頭看到他西裝口袋上方彆著的那枚小小的日章，腳步立刻加快，拐進旁邊一條岔巷就不見。
一個賣西瓜的板車本來停在路邊，車伕正靠在一堆綠皮西瓜上打盹，等方覺走近了，那車伕不聲不響地把板車往對面馬路牙子後面挪了三西尺。
方覺走在街面上，前後左右五步之內像被人用無形的大掃帚畫了一個真空圈，行人從他身側經過的時候紛紛提前半個身位繞開，沒有一個人跟他目光相接。
方覺把腳步放慢了一些，“才1935年，帝國的名聲就臭成這樣了。”
拐過第二個路口，馬路對面一家當鋪的門廊下面蹲著兩個人，穿著青灰色的短衫，其中一個正側著臉觀察他。發現方覺注意到自己，利落的看向街邊的餛飩攤。
青幫的人在上海灘地面上無處不在，從碼頭到茶館到煙館，越熱鬧的地方越有他們的影子。他不確定這兩個人是恰好在這一帶活動、看見一個穿日本裝的生面孔而多看了兩眼，還是被什麼人安排在這一片盯著山本的行跡。
他繼續往前走，保持著一種漫無目的逛街的姿態，經過修鞋攤的時候甚至還停下來看了兩眼攤上擺著的一排鞋掌，繼續往霞飛路方向走。
本來今天是想去維克多店裡看看有什麼新貨的。幾天沒過去了，那人上回說的一批銀器也不知道到了沒有。方覺沿著霞飛路方向走了大約小半里，在一個路口剛要轉彎，迎面跑來一個人。
那人跑得滿頭是汗，灰色的短褂貼在胸脯上。他看到方覺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步子猛地剎住，在方覺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彎著腰大口喘氣，緩了兩口氣才抬手指了指方覺又指了指身後霞飛路的方向。
“山本先生！山本先生！你的電話……打不通……老闆讓我……讓我來找你！有人……有人在我們店門口不走，說老闆是支那間諜的同夥！”
方覺認出來了他——維克多珠寶店裡那個跟著送貨的小子，平時話不多，每次都蹲在櫃檯後面擦銀器，從來沒見他跑成這副模樣過。
“知道了，你慢點走。”
方覺跟那夥計說了一句，然後他伸手攔住路邊一輛正經過的黃包車，車伕剛把車停穩他就上了車。“霞飛路，快。”
方覺沒讓車伕停到店門口，在霞飛路拐角的地方就下了車。他要先看看前面是個什麼陣勢再走過去。
遠遠己經看見維克多珠寶店門口圍了一小圈，正門口堵著三個穿西裝的人，都是日本人的面孔，站姿端正肩膀微微架著，一看就是有體制內底子的。
中間那個年長一些的，正伸著右手指著站在臺階上的維克多的鼻子，維克多畏縮著搖頭辯駁。
方覺走到那三個日本人面前，在維克多旁邊站定，那個正在指人的傢伙不得不把目光從維克多的臉上移到他臉上來。
“你誰啊？”
方覺的衣服略顯凌亂，看起來不像軍方的也不像商社高層的那種體面人。
他的語氣也很橫：“維克多是我的人，你們動他試試？”
那個指著維克多的人皺了皺眉，改用日語問了一句：“你是誰？”
方覺把山本一木的名字報了一遍，又補充了東亞共榮貿易株式會社上海分社顧問的頭銜。
對方聽到山本的時候臉上那塊表情變了一下：“山本家的……山本顧問？”
方覺沒有回答：“帶著你的人，現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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