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家把好好的鐵鍋交了出來。
陸建章看見一個老太太把一口還能用的炒鍋往板車上放，鍋底只是補過一次。
他看了片刻，沒有阻攔——不是不想，是不能。這個年代，“支援建設”是政治正確，誰敢說個不字。
但他自己的廢鐵收集效率比別的組高得多。
不是因為他多賣力，而是他專門鑽那些犄角旮旯——廢棄的廠房地基、乾涸的水溝邊、鐵道旁的煤渣堆。
這些地方沒人去，但也正因為沒人去，上面散落的廢棄鐵片、生鏽的螺絲釘、斷裂的舊軸承，從沒被人撿過。
他推著板車鑽遍了工廠後面的廢墟地，扒開積雪和煤渣，把那些鏽跡斑斑的小鐵件扒出來，敲掉上面結的冰塊，扔進板車。
收來的廢鐵送到學校操場邊的土高爐前。
爐子燒起來的時候濃煙滾滾，一股焦臭味瀰漫了整個操場。
煉出來的東西是一坨黑灰色的鐵疙瘩，表面坑坑窪窪，像是攪了一半就凝固的混凝土。
一個懂行的物理老師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用樹枝戳了戳那坨鐵疙瘩，站起來走開了。
他什麼都沒說。
陸建章站在爐子旁邊，看著那坨廢鐵在爐膛裡燒得通紅，然後被夾出來扔在地上，冒了一陣白煙就變回了鐵黑色。
他知道這些東西最終的去向——運到真正的鋼鐵廠回爐重造。
土高爐煉出來的不是鋼，是廢渣。
但這個年代沒人敢說“土高爐不科學”，因為科學也必須服從於政治。
他前世的文娛經驗告訴他，此刻閉嘴是最明智的選擇。
他確實也閉了嘴——一個字都沒說。
參加鍊鋼的這些天裡，他結識了幾個住在城郊的工人家屬。
都是老實巴交的人，推著自家的破板車來送廢鐵，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某種說不出的小心翼翼。
他沒有刻意攀談，只是在推車休息的間隙隨口問了幾個問題——城郊的地窖冬天存菜能存多久？
土豆和白菜哪個更耐儲存？有沒有人私下賣餘糧？這些資訊比那堆廢鐵值錢得多。
他把幾個人的面孔和住址記在心裡——冬天之前，這些關係會派上大用場。
鍊鋼運動持續了半個多月。
結束時操場上堆了一座廢鐵渣的小山。
校長站在小山前總結了幾句就宣佈結束。
學生們各自散去，板車亂七八糟地丟在操場角落。
陸建章走回教室時，口袋裡多了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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