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到,西合院就熱鬧起來了。
各家搬出小方桌擺在天井裡,小孩追逐打鬧,大人們邊擺碗筷邊跟鄰居搭幾句話。
空氣裡瀰漫著煤爐的煙氣、炸醬的油香和誰家蒸饅頭的面香。
傻柱的灶臺在天井東南角,大鐵鍋坐在爐子上,鍋鏟翻炒時碰得鐵鍋噹噹響。
他永遠是院子裡最後一個坐下來吃飯的人——得先把廚房收拾完,灶臺上的每一滴油星都得擦乾淨。
陸建章沒往天井裡搬桌子。
他把耳房的窗戶推開半扇,坐在桌前繼續改昨晚寫的《爐火》開頭。
窗外就是院子的全景。
他不需要坐到天井裡去——在這個視窗,他看得到所有人,但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在看。
秦寡婦帶著三個孩子在院子最角落的位置。
沒有桌子——她把一塊舊木板架在兩張馬紮上,上面擺了兩碗稀粥和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棒梗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粥,喝得飛快,碗底舔得乾乾淨淨之後舉著空碗往她面前一杵:“還有嗎。”
秦寡婦沒吭聲,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倒進他碗裡。
她的小女兒槐花還太小,端著碗喝了一半灑了一半,衣襟上全是米湯印子。
傻柱把自己的方桌搬出來擱在灶臺旁邊,桌上己經擺好了兩個菜——蒜苗炒肉絲和紅燒茄子,還有一碗蛋花湯。
他剛坐下拿起筷子,餘光就掃到院子角落裡那三個孩子跟前只有兩碗稀粥和一碟鹹菜。
他放下筷子,從桌上端起那盤蒜苗炒肉絲走過去,把菜往秦寡婦家那架木板上放,說了句:“炒多了。幫幫忙別浪費。”
秦寡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張開又合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正房的竹簾從裡面撩開了。
易中海端著搪瓷茶杯走出來,看見傻柱正在寡婦家板前擱菜,眉頭皺起來。
“別慣著。孤兒寡母要自強。”
傻柱沒回頭。
他把菜盤子往槐花面前推近了一些,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往灶臺走。
路過易中海時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首接走回自己桌邊坐下吃飯。
秦寡婦從始至終沒抬頭。
她低著頭把傻柱端來的菜盤往邊上挪了挪——沒讓孩子夠不著,也沒讓孩子第一筷子就夾走。
她用筷子把蒜苗和肉絲分成三份撥進每個孩子的碗裡,自己咬了口鹹菜疙瘩就著粥嚥下去。
陸建章在窗前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筆停在紙上。院子裡這些人的位置——秦寡婦帶著三個孩子在最角落,傻柱的方桌在灶臺旁邊,易中海端著搪瓷茶杯站在正房門口——不是偶然形成的位置,是日積月累的時間在石板地上刻出來的軌跡。傻柱的仗義、秦寡婦的隱忍、易中海的規訓——三種力量在天井裡互相碰撞,而其他人——閻埠貴撥著算盤沒出門、劉海中老婆側著身子站在門口沒出來、許大茂的窗戶關得嚴嚴的——都在各自的角落裡默默地往這邊看著。
他把筆重新蘸了墨,在稿紙上寫下《爐火》的第一段人物小注:傻柱出力,秦寡婦受苦,易中海立規矩。這個院子的第一種戲劇結構,被他記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