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棒梗和閻埠貴家的小兒子閻解曠在天井裡搶彈珠打了起來。
起因是棒梗蹲在地上彈彈珠時連贏了閻解曠三把,第西把閻解曠贏了,棒梗不認賬,說是閻解曠的彈珠大了——他的彈珠不太圓,滾出來的路線不該是那樣——硬要把贏來的彈珠全揣回自己兜裡。
閻解曠哇一聲哭出來,衝過去一把攥住棒梗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棒梗使勁一甩,閻解曠整個人後背撞在青磚牆面上,後腦勺咚一下磕在磚稜上,彈珠從他懷裡骨碌碌滾了一地。
閻埠貴正好從屋裡出來,看見自己兒子坐在地上捂著頭哇哇大哭,幾步搶過來蹲下看。
孩子的後腦勺紅了一小塊,沒破皮,但嚇得臉都白了。
閻埠貴把自己兒子拽起來,嘴裡念著“不值當的不值當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蹲在天井另一頭的棒梗——更準確地說,是盯著秦寡婦家那扇破門簾。
秦寡婦聽見哭聲從屋裡趕出來,看到棒梗站在一邊褲兜鼓鼓囊囊的,旁邊地上還滾著幾個彈珠,她全明白了。
她拉著棒梗給閻解曠道歉,棒梗梗著脖子死活不開口,她舉起手來又沒捨得打,急得臉漲得通紅。
傻柱正在灶臺邊切菜,聽見動靜放下菜刀走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到天井中央站了片刻。
他沒問誰對誰錯,從兜裡掏出五毛錢,彎腰塞到閻解曠手裡:“三大爺,小孩打架,您別跟寡婦計較。”
閻埠貴接過錢,嘴裡還在唸叨不值當不值當,但那五毛錢的紙鈔己經被他折了又折,十分利索地放進褲兜最裡層。
從前房門口一首沒出聲的易中海這才在臺階上嘆了口氣,端著搪瓷茶杯搖了搖頭:“不該替別人出頭。”
傻柱沒吭聲,轉身走到天井另一頭蹲下來把散落的彈珠一顆顆撿起來放回秦寡婦家門口的木板上,然後回到灶臺前繼續切他的菜。
陸建章坐在窗前把這場衝突從頭看到尾。
傻柱塞錢的動作——沒猶豫,沒討價還價,甚至沒等秦寡婦道一聲謝。
易中海的嘆息——不是心疼那五毛錢,是心疼傻柱又替別人擋了一刀。
閻埠貴擱下算盤出來時一首盯著秦寡婦家的門簾,嘴裡唸叨不值當,眼睛卻一首在等——等著有人替寡婦認這筆賬。
棒梗梗著脖子不認錯,但陸建章注意到這孩子從頭到尾沒敢看傻柱一眼。
他把這場衝突完整記錄下來。
在《爐火》人物小傳的空白處補了幾筆:三大爺的精明——算每一分錢的來路。
易中海的冷漠——維護秩序比維護人更重要。
傻柱的仗義——不需要感激,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三種人性,在同一個院子裡同一個下午的一場彈珠糾紛中,沒有一句多餘的臺詞,但比他寫過的任何對白都更具體、更有層次、更接近不該被美化的真實。
然後他在稿紙上翻開新的一頁,寫道:廚子在院子裡蹲下來把彈珠一顆顆撿回來放到寡婦家孩子面前。
他不是在主持公道——他是替這個院子裡所有沉默的人彎下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