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陸建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不是敲他的門——是對面西廂房秦寡婦家。
棒梗半夜發起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嘴裡含含糊糊說胡話。
秦寡婦用一床破棉被裹著孩子，挨家挨戶敲門借錢。
先敲易中海家的門。屋裡的燈亮了幾秒，然後滅了。
易中海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過來，隔著一道門縫，不急不緩地說：“大半夜的，別慌。明天去街道辦領點退燒藥。”
她站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窗玻璃上的燈光己經重新暗下去。
然後她抱著棒梗轉身，一路小跑去了劉海中家門口。
劉海中隔著門說了句“去找柱哥”，聲音比易中海更短，說完之後就再沒動靜。
閻埠貴開了門，借給她五毛錢，但讓她在借條上按了手印。
紙是早就裁好的方塊紙，筆是隨身掛在門框上的——像隨時在等著有人來借錢。
最後她敲了傻柱的門。
傻柱披了件外套出來，二話沒說，從兜裡摸出幾塊錢，抱起棒梗就往醫院跑。
陸建章在耳房裡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天井，很快，但很穩，從院子這頭一首跑到巷口才消失。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第二天一早，陸建章推開窗戶，看到院裡那棵棗樹被夜風吹斷了一根枯枝。
枯枝落在地上，砸裂了石板上一道陳年舊縫。裂痕是新的，但裂縫周圍的青磚是舊的——這棵棗樹站在這個院子裡，見過每一代人來，見過每一代人變老，被風吹斷過無數次枯枝，但每年春天照常開花。
枯枝己經被傻柱拿走了——他總是起得最早的人，天不亮就在廚房裡刷鍋。
那根枯枝大概被他劈了塞在灶膛裡燒了。
陸建章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坐回桌前。
鋼筆蘸了墨，在稿紙上寫下了《爐火》第三章的標題。
他沒有寫標題文字——他只是寫了昨天夜裡那場借錢的全過程。
易中海關燈裝睡。劉海中隔門推給傻柱。閻埠貴提前裁好借條掛在門框上。
只有傻柱門開著。
他寫到秦寡婦在易中海門外站了好一會兒，燈滅了，她抱緊棒梗蹲下來把臉埋在那床破棉被裡；寫到傻柱抱起棒梗衝過天井，大步跨出門坎時褲腿角掃翻了地上的一個空鐵罐，咣噹一聲，沒人出來撿。
然後他寫到第二天早上——寡婦從醫院回來，把傻柱墊付的鈔票放在他灶臺上用鹽罐壓住一角。
傻柱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刷鍋。
他停筆時窗外的晨光正照在東廂房的門檻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他把鋼筆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棗樹上那根斷枝留下來的豁口還很新鮮，但傻柱的灶臺己經燒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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