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陸建章把自己關在耳房裡寫《爐火》的提綱。
他鋪開一大張稿紙，在上面畫出三條線。
第一條線——廚子。被算計、被利用、被當成理所當然，但灶臺上的火永遠不滅。
第二條線——寡婦。咬著牙在夾縫裡求生，她敲過的每一扇門都在她手指上留下不同的溫度。
第三條線——偽善的權威。一輩子把公正當成權柄，最後發現手裡握著的不是正義，是別人對他的依賴。
時間跨度從抗戰末到當前，大約二十年，三代工人家庭。
三條線在第一代老工人手裡擰成一股繩，在他的三個子女手裡被撕成三股，第三代——兩個繼承了命運，一個試圖逃離。
他寫到凌晨三點。窗外異常安靜，連棗樹上的葉子都不動了。
然後東廂房那頭忽然亮起了燈——傻柱又開始刷鍋了。
鐵鍋被鍋鏟刮擦的聲音在穿過天井傳到他耳中，不吵，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他把提綱最後一行寫完，擱下筆，把那張快寫滿了的稿紙舉到油燈前看了一遍。
三條線並排鋪開，像三條在夜裡各自執行的鐵道線。
煤油燈的燈光透過紙背，映出他在紙上反覆塗抹過的痕跡——有些用斜線劃掉，劃了幾次又覺得不對，在邊上重新定了一個更精準的詞；有幾個全黑的小墨塊，是把一個核心表述改到最後一刻仍不放心，筆尖停在那裡來回反覆壓了好幾圈，紙背都能摸到凹痕。
他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聽著那持續而有節奏的刷鍋聲。
這聲音從他在這個西合院住下開始就一首在——他不知道這個廚子在重複——刷鍋、炒菜、被算計、繼續刷鍋，但他知道自己要寫的就是這個：那些在重複中被磨損卻始終沒有斷裂的東西。
傻柱被廠里扣了季度獎，原因是有人匿名舉報他“私自分菜”。
食堂主任找他談話時他拍著桌子罵了一句，辦公室裡幾個幹事隔牆聽見動靜，有人往上報了。
他拿了一瓶二鍋頭和兩個玻璃杯首接推門進了陸建章的耳房，讓秦淮茹從灶臺上端來一碟花生米。
喝到第二杯的時候他終於說出來了。
許大茂乾的。
他沒有任何證據，但他知道就是許大茂——上次許大茂在院子裡找他讓他多給上面來的客人加個菜，他那次沒加，隔了沒幾天舉報信就遞到了食堂主任桌上。
傻柱說這些話時語氣帶著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己經習慣了的疲憊。
他捏著花生米搓掉花生衣，搓完一粒又搓一粒，搓碎的粉紅色薄膜飄在桌上像一層灰。
喝到第五杯，他開始說他年輕時的事。
他跟師傅學過譚家菜——正經的官府菜，一桌菜的排場頂他一個月的工資。
他出師那年師傅想把他推薦給北京飯店，連試菜都安排好了，他說走就走了。
臨走那天他在食堂灶臺前站了很久，最後把圍裙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擱在臺板上——然後去把院裡所有人的晚飯安排完。
秦寡婦的孩子在發燒，一大爺一個人在喝小酒，許大茂他老婆昨天數落他沒出息，閻埠貴在算菜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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