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秦寡婦在天井裡晾衣服,袖子滑了下去,手腕上露出一道陳年舊傷。
易中海老婆隨口問了一句,她說是丈夫去世那年自己摔的。
陸建章坐在窗前正好看到了那道疤。
它不是摔倒的擦傷——是勒痕,整齊的、環繞手腕的暗紫色印記,在皮膚上沉澱了很多年。
賈家出事那年,丈夫工傷死了,廠裡只賠了五十塊錢,債主堵上門來圍在西廂房門口,她用自己的一條命去扛。
對一個寡婦來說,命比錢值錢——但欠了那些人錢的時候,命就是她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他在窗前一動不動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翻開稿紙,寫《爐火》第三章——寡婦在雪地裡洗衣服,袖子滑下去,她身後那個正在刷鍋的廚子看見了她手腕上的疤。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灶臺上燒好的熱水壺往她那邊挪了挪。
水壺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碰出輕微的聲響。
傻柱正拎著鍋鏟從灶臺邊經過,看見他擋在窗前盯著秦寡婦晾衣服的方向出神,拿鍋鏟在他窗戶上敲了一下說:“人家晾個衣服你盯著看,不怕人說閒話。”
陸建章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寫:寡婦在雪地裡蹲下去洗衣服,廚子把水壺推到寡婦面前。她低著頭沒有道謝。
那份好意沒有聲音,但有重量。
許大茂來敲門那天手裡拎著一小包茉莉花茶,說是老家親戚寄來的,太多了喝不完。
陸建章讓他進屋坐下,給他倒了杯白開水。
許大茂抿了一口就擱下了,杯子在桌上放得不輕不重,然後開始往西處打量耳房的書架和桌上的稿紙,說了好幾句“陸編輯是真有學問”。
繞了約莫兩分鐘他才把話題拐到正題上——他在廠裡負責生產統計,想搞個“增產節約”的小宣傳,要是報社那邊能發篇報道,“效率比廠裡黑板報高得多”。
陸建章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說寫報道得先有事實依據,資料要對得上賬——發稿之前必須先查原材料消耗賬。
許大茂的笑容比剛才收起了一個節拍,很快又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但語氣明顯沒剛才那麼順溜了。
茶杯裡的水還沒喝完,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句“陸編輯,我改天把資料拿過來”。
陸建章點了點頭。
許大茂前腳剛邁出門坎,後腳他就在稿紙上寫下一行字:他端來的不是茶葉,是鉤子——先套近乎再提要求,被拒後翻臉——這是偽善者的標準行為模式。
《爐火》裡那個廠幹部,也得用同樣的手法來撬動廚子的防線。
大掃除之後,陸建章在耳房書桌前正式動筆寫《爐火》第一章。
窗外天還沒亮,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傻柱刷鍋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
他蘸了墨,寫下開頭:1945年冬天,一個老工人在衚衕裡生爐子等兒子回家。
爐火烤著他的手,門外的雪落在他肩膀上,他等了一整夜燈油燒乾了兩回。
他手裡的煤鏟磨得比手掌還光滑,那是他生了西十年爐子磨出來的——煤鏟頭磨平了換一把新的,舊的那把還在門後頭掛著,因為“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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