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車拐進北大東門的時候,陸建章把臉貼在車窗上,看到了博雅塔。
塔身灰撲撲的,孤零零地矗立在湖對岸,和他在哈爾濱時從報紙上剪下來的那張黑白照片一模一樣。
未名湖畔的垂柳己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幾片枯黃的柳葉浮在湖面上,被風吹著慢慢打轉。
幾棟灰磚教學樓掩映在光禿禿的樹叢中,樓前停著一排破舊的腳踏車。
校車在宿舍區停下。
中文系的新生宿舍在三十八樓,一棟三層灰磚房,樓門口貼著大紅橫幅——“熱烈歡迎一九六〇級新同學”。
橫幅下面站著一個戴紅袖章的高年級學生,手裡拿著花名冊,看見陸建章揹著帆布包走過來,低頭翻了翻冊子,說:“中文系新生在二樓,二〇七室。鑰匙在門衛那裡領。”
宿舍是六人間。
三張上下鋪的鐵架床靠牆排開,窗戶朝東,玻璃上有一道用白膠布貼著的裂縫。
靠窗那張床的下鋪空著,上鋪己經有人了——一個瘦小的男生正跪在床上鋪被褥,聽見門響轉過頭來,露齒一笑蹦下床。
他叫劉向北,北京本地人,父親是中學老師,隨身帶了個搪瓷臉盆和一本翻舊了的《新華字典》。
盆底磕掉了兩塊搪瓷,露出下面黑鐵的顏色。
劉向北幫他接過帆布包,說他昨天就到了,己經把宿舍的地掃了一遍。
靠門那張床的下鋪是個大個子,陝西寶雞人,叫趙民生,正趴在床頭櫃上寫什麼東西。
他握筆的姿勢很彆扭,中指第一節被鋼筆壓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
陸建章看了一眼就明白——這個人是真正從農村考出來的,寫字用力過猛,是因為以前沒用過幾支好鋼筆。
趙民生寫完抬起頭,朝他憨厚地笑了笑,說自己是第一次出省,坐了兩天兩夜的硬座,腳還是腫的。
另一張下鋪的舍友不在——鋪位上擱了一隻敞開的藤條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本書,最上面是一本精裝的《魯迅全集》第一卷。
陸建章掃了一眼那隻藤條箱,沒有翻裡面的東西,只注意到箱角的銅釦磨得發亮。這種藤條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這個人要麼家裡有背景,要麼自己是個講究人。
他正要把自己的東西放好,身後門又開了。
進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不高,南方口音,一張嘴就帶著湖南話的尾音。
他叫賙濟舟,湖南湘潭人,扛著個破舊的蛇皮袋進了門。
蛇皮袋口子裂了,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衣服角。
他把蛇皮袋甩到下鋪上,朝宿舍裡的三個人點了點頭,沒有寒暄,只是說了句“報到的時候排了好久的隊”,然後就蹲下來解蛇皮袋上的繩結。
那個藤條箱的主人一首沒回來,在外面等著分教材。
幾個舍友各自埋頭整理行李,宿舍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陸建章一邊把床鋪好,一邊觀察宿舍裡的一切——趙民生蹲在地上,從破蛇皮袋裡往外掏衣服,一件打了補丁的棉布襯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面;劉向北在那邊把漱口杯放進盥洗架的格子裡,杯子是新買的,沒磕過,杯底還貼著百貨商店的價籤,兩角三分;賙濟舟一聲不吭地把幾本書摞好,全是圖書館的借閱版——不是自己買的,是借的,其中一本《中國古代文學史》明顯被水泡過,右下角洇了一大片發黃的水漬。
每個人的行李不一樣,每個人的來歷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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