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後的第二天，陸建章起了個大早，獨自去校園裡轉了一圈。
未名湖比他昨天從車窗裡看到的更大。
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博雅塔和天上的流雲。
一個老校工正彎腰在湖邊掃落葉，竹掃帚劃過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均勻，不快不慢。
陸建章從他身邊走過時，看見他那雙手的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土。
他忽然想到父親的手——也是在零下西十度的井架上凍了二十年，指節粗得像老樹根。
他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石板路往圖書館走。
北大圖書館是一棟灰磚樓，比哈爾濱三中的教學樓大一倍不止。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舊書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閱覽室裡穹頂極高，天光從高處的窗戶傾瀉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能看到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緩緩浮動。
幾層樓高的書架密密麻麻排列著，梯子架在鐵軌上無聲滑動。
他沿著書架之間的過道慢慢走，手指輕輕掃過那些泛黃的書脊——《詩經注析》《史記》《魯迅全集》《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
這些書名他在哈爾濱的舊書店裡見過幾本，但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看到全部。
他在最裡面的角落裡停下來。
那排書架上的書比其他地方更舊，書脊上的燙金字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抽出一本，翻開封頁——柔石的《二月》，一九三一年出版。
書頁發黃發脆，邊緣有蟲蛀的小洞，但字跡清晰完整。
他又抽出一本——胡也頻的《到莫斯科去》。
再抽一本——殷夫的《孩兒塔》。
柔石、胡也頻、殷夫、馮鏗、李偉森——這五個名字在三十年代的左翼文學中是響噹噹的，後來被秘密殺害於龍華。
他們的作品在解放後被重新整理出版，但流傳不廣，放在圖書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顯然很少有人來翻閱。
他把那本《二月》翻開，站在書架旁邊讀起來。
讀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捏著書頁的力道過重，趕緊鬆開。
這些文字不是用來消遣的——是見證，是這些人在最黑暗的年代裡用命換來的文字。
從那天起他每週都會來這排書架前待幾個小時。
把柔石、胡也頻和殷夫的所有作品都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明白了林庚白教授在第一堂課上為什麼說得那麼首接——“你的根基很紮實，但不要滿足於此。北大的標準不是分數。”
分數是學生在乎的，林庚白說的是寫作者的標準——讀得足夠多、看得足夠深，才能寫出真正經得起時代檢驗的東西。
中文系的第一堂專業課是林庚白教授的中國古代文學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