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是個老式的階梯教室,木質座椅坐上去吱呀作響。
林庚白五十多歲,花白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走上講臺時不拿講義,只帶了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詩經》。
他開口第一句話不是“今天我們講《詩經》的文學價值”,而是問了一個問題:“你們中間有哪些人是在農村長大的。”
教室裡舉起七八隻手。
陸建章沒有舉——他家雖然在哈爾濱城裡,但父親在大慶油田,他從小見過的不是莊稼,是井架。
林庚白掃了一眼舉手的人,然後把那本《詩經》翻到《豳風·七月》那篇,讓全班齊聲讀一遍:“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讀完之後他問有沒有人能說說這首詩寫的是什麼。
有人說是農事詩,有人說是勞動人民的苦難,陶知行站起來說這首詩反映了奴隸社會的不平等。
林庚白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看向陸建章。
“你沒有在莊稼地裡待過,但你在油田長大。你覺得這首詩和油田工人有什麼關係。”
陸建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幾行詩想到了父親——父親在暴風雪裡搶修裝置,手套凍在鐵管上撕不下來,對著凍僵的手哈了口氣繼續擰螺絲。
這些事父親從來不跟家裡說,每次寫信只寫三個字——“挺好的”。
“賦不是鋪陳,是還原。把一個人真實經受的東西還原到紙上——就像寫一個在暴風雪裡站了二十年的工人,不用說他偉大,只寫他手上的凍瘡和他從來沒跟家人說過的事。”
林庚白摘下眼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你家是哪的。”
“黑龍江哈爾濱。”
“你父親——大慶油田。你這幾句話,比你以後寫的任何一篇抒情散文都真實。”
林庚白重新戴上眼鏡,讓他坐下,繼續講《七月》裡的農事曆法。
但陸建章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不是讚許,是另一種東西。
一個在北大講了二十年文學史的老教授,第一次從一個新生的回答裡聽到了“賦比興”的現代版本。
課後林庚白留他聊了幾句,問他讀過哪些書。
他如實說了——魯迅、巴金、茅盾,都是中學課本里有的。
林庚白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說讓他下週來辦公室一趟,拿一份書單。
走出教室時外面陽光很好。
劉向北從他旁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你也太猛了,第一堂課就讓老林摘眼鏡”。
陸建章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嘴上不必多說什麼,用接下來的西年把那張書單讀完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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