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講師把陸建章那篇寫老校工的文章推薦到了北大校刊。
兩週後副刊頭條發了出來，標題是《湖邊的掃帚聲》，署名陸建章。
稿費五元。
錢不多，但這筆錢的意義不在數額——這是他在北大的第一篇鉛字。
文章是放學後劉向北發現的，他舉著校刊衝進宿舍喊“建章你上校刊了”，賙濟舟放下手裡的書湊過來看，趙民生正在補衣服，針還插在膝蓋上就探過頭來。
馮德明拿過去唸了一遍，讀完之後默默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缺了封面的《古文觀止》，連著芝麻餅的包裝紙一起放回原處。
陸建章注意到馮德明在翻書時指尖停了兩秒——那是他縫補過無數次的地方。
陶知行什麼也沒說，只是皺著眉頭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校刊開始改自己的稿子。
校刊在中文系影響很大，每個班都在傳閱。
林庚白沒有在課上提這件事，只是在這周的作文課上多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批改過的作業還給每個人時在他的本子上多寫了一行字——“繼續寫，往深裡寫。”
哈爾濱那邊也收到了訊息。
大姐從家裡寄來一封掛號信，說王老師在學校裡拿著校刊給全班看，說“陸建章到了北大還是陸建章，寫東西比別人快半拍”。
王建國寄來一張手繪的明信片——畫了歪歪扭扭的末名湖和博雅塔，旁邊寫著“你那個湖我畫不好，將就看”。
字跡潦草得跟以前課間傳紙條時一模一樣。
陸建章把明信片釘在宿舍床頭——不是感動，是他看到王建國畫的那座歪塔，想起了哈爾濱三中教學樓的窗戶朝哪邊開。
十月中旬，中文系學生會在未名湖邊辦了一場讀書會。
主題是“三十年代左翼文學與當代創作”。
陸建章是被賙濟舟拉去的——賙濟舟說主講人是從上海復旦來的訪問學者，專門研究左聯五烈士。
讀書會地點在湖邊一個小亭子裡，幾盞汽燈掛在亭柱上，橘黃色的光映在湖面上隨水波晃動。
主講人講完之後是自由討論。
發言的人不多，有幾個高年級學生講了些什麼，陶知行站起來談左翼文學的文體特徵，用了一堆讓人似懂非懂的學術術語。
陸建章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站了起來。
他沒有談左翼文學的文體、修辭、文學史地位。
他只講了一個自己讀柔石《二月》時的體會——蕭澗秋在芙蓉鎮救了一個寡婦和她的孩子，最後被全鎮人排擠，離開了芙蓉鎮。
他說柔石寫蕭澗秋一路往南走，寫到他回頭看芙蓉鎮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那座鎮子變成了一小簇燈火。
這一頁他前後讀了七遍——因為他在哈爾濱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父親在大慶整年不回家，冬天偶爾回來一次又在天亮以前推著破腳踏車消失在巷口。
每次他在門口看著父親離開，都覺得那個背影會越走越小，變成一小簇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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