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章把證書放進抽屜最裡層,該去圖書館還是去圖書館。
宿舍熄燈之後走廊轉角那盞安全燈下依然能看到他的影子。
孫幹部後來在茶話會上對他說過,不要因為這個案件就覺得自己己經站在了多高的地方——你協助我們破了案,但你首先是一個學生,一個寫作者。
保持你的創作狀態,就是對這個案子最好的收尾。
案件結束後一週,孫幹部約他在校外的一個茶館單獨見面。
茶館離北大三條街,很舊,靠窗的位置被煤爐燻得微熱,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洗不掉的水垢。
孫幹部比他先到,面前放著一壺茉莉花茶。
他給陸建章也倒了一杯,然後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窗,把茶杯轉了一圈。
“你的觀察力、記憶力、冷靜處置能力,比很多受過專門訓練的人都要強。你在圖書館裡判斷那個人的行動規律,完全採用專業人士的方法。不是你碰巧運氣好——第一次你看到他出現就察覺到了異常,第二次看到他往錫紙上抄東西就立刻意識到他是有組織的,第三次他剛到你己經在記錄了。這不是偶然。”
他把茶杯放下,收回筆記本的側頁,又抬眼補了一句:“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冷靜得多。以後在任何壓力面前,他們只要真的跟你在棋盤上對過陣,就會明白今天這件事不是孤例。”
然後他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在哈爾濱的時候,是不是收到過一些沒有署名的信。”
陸建章握著茶杯沒動。隔了片刻,他點頭。
“你怎麼確定那是給我的信,不是寄錯。”
“筆跡認得。寫得很急,但每一筆都壓得很深。不是普通的潦草。這個人怕被人發現,但不怕我記住。”
孫幹部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用很低的聲音說:“你父親那邊的情況我們瞭解過了。你叔叔的事情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他不是壞人。”
這六個字——“你叔叔不是壞人”——分量比任何一封匿名信都重。
孫幹部說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穿過茶館的木門消失在衚衕裡。
陸建章在茶館裡又坐了一陣,把那杯己經涼了的茉莉花茶喝完。
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沒有問“他現在在哪”,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
有些話在組織內部己經說過一遍,不需要他再重複一遍。
從茶館回來之後,陸建章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大姐。
有些事情在沒被確認之前,說出來就是危險。
但孫幹部說了“你叔叔不是壞人”六個字後,他意識到不是所有秘密都是威脅。有些秘密只是還沒被揭開。
他沒有刻意去回想那些匿名紙條的內容,但筆跡的樣子——潦草但筆鋒帶一種說不出的頓挫,每筆都壓得極深——從哈爾濱一路延伸到北京。
他從抽屜裡拿出之前夾在《柔石小說選》裡的那本書籤,那是大姐的信裡夾的一小片芝麻葉。
他把芝麻葉夾回原處,然後走到窗邊,看著未名湖的方向。
湖面在夜色裡平滑如鏡,博雅塔的倒影像一支沉默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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