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章推著車往衚衕口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楊沫。她提著一個人造革的包，走得很快，步子卻不大，像怕踩到什麼。
“陸建章同志，”她趕上來，和他並肩走，“剛才你說寫身邊的人，我在旁邊聽了半天。”
“楊老師有什麼指教？”
“不要叫老師。”楊沫擺擺手，“咱們都是寫東西的。”
她走得慢了一些，像在斟酌措辭。
“你在報社工作？”
“北京日報文藝部。”
“寫了多久了？”
“從高中開始投稿，到現在七八年了。”
楊沫點點頭，沉默了幾步路的距離。
“不要在報社待太久。”
她的聲音不高，但說得很認真。不是客套，不是隨口一提——是一個過來人在給一個後輩指路。
“你的眼睛很利，”楊沫說，“剛才你描述那個廚子的幾句話，比我採訪五十個工人找到的東西都準。不是採訪出來的——是看出來的。這種眼睛如果只用來寫新聞稿，太可惜了。”
陸建章推著車沒有回答。他知道楊沫說的是對的。報社的工作給了他身份和收入，但也佔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每天八小時坐班、審稿、開會、跑採訪，真正能用來寫作的，只有晚上那兩三個小時。
“你的筆是用來創作的。”楊沫在衚衕口停下來。路燈剛好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上。“新聞稿誰都能寫。寫小說，寫那些廚子、寡婦、偽善的權威——不是誰都能寫的。”
她伸出手：“稿子改完了給我也寄一份。我幫你看看女性人物那條線。”
陸建章和她握了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穩。
“謝謝。”
“說了不要叫老師。”她笑了一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陸建章跨上腳踏車，往南鑼鼓巷的方向騎。
穿過鼓樓東大街的時候，風涼了下來。他把中山裝的領子豎起來，腦子裡還回響著劉知俠和楊沫的話。
“寫完讓我看看。”
“你的筆是用來創作的。”
兩句話一左一右，像兩盞燈，把他腳下的路照得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
拐進南鑼鼓巷，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院子裡各家各戶的窗戶亮著燈，易中海那屋的窗簾拉著，劉海中的收音機在放京劇，咿咿呀呀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
天井中央，傻柱還蹲在灶臺邊，藉著廚房昏黃的燈泡刷鍋。
竹刷子刮鐵鍋的聲音——沙沙，沙沙——和陶知行批註回來的那晚一樣，和被停職那幾天的清晨一樣，和無數次他蹲在灶臺邊的深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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