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老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方案太簡單,簡單到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水流沒法分——這話對。時間可以分——這話也對。她要是再鬧,就不是爭水的問題,是不講理的問題。
賈張氏也安靜了。她撒潑撒了一輩子,不怕吵,不怕嚷,但面對一個無可辯駁的方案,她不知道怎麼撒潑。
秦寡婦抬起頭看了陸建章一眼。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被什麼東西壓得太久,連表情都成了負擔。
易中海站在臺階上。搪瓷缸端著,嘴張了張,又合上。來回兩次。
他調解了一下午,從“各打五十大板”到“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把能說的話都說盡了,兩邊火氣越說越大。眼前這個年輕人從進院到解決問題,花了不到一分鐘。幾句話,比一大爺一整天的調解都管用。
陸建章沒看易中海。他彎腰把水池下水口的碎菜葉撿出來扔進垃圾桶,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然後走回腳踏車旁拿起帆布包。
“陸編輯。”劉海中老婆叫住他,聲音比剛才小多了,“那——今天是禮拜幾?”
“禮拜三。”陸建章頭也沒回,推開耳房的門,“今天該你家。”
耳房裡悶熱。電扇是老式的鐵葉子扇,嗡嗡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陸建章把帆布包擱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擰亮檯燈。
桌上的《爐火》第二稿攤開在修改到的那一頁。陶知行的紅墨水批註還沒幹透——這是昨天新改的一段。他在空白處又加了幾個字,然後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
院子裡安靜了。水龍頭嘩嘩地響——劉海中老婆在用她“該用”的水,節奏均勻,不急不躁,和剛才吵架時判若兩人。
他閉上眼,把剛才那場爭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易中海說的每一句話,拆開看都沒毛病——“街坊鄰居”“和睦相處”“各退一步”。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邏輯:誰也別追究誰對誰錯,誰也別追究事情到底怎麼解決。他要的不是公道,是安靜。秩序比公道重要,面子比道理重要。
劉海中老婆爭的不是水——是“憑什麼她能用那麼多”。秦寡婦爭的也不是水——是“我己經什麼都沒了,連用水都要看人眼色嗎”。兩個女人爭的不一樣,但都說不清楚。易中海的調解之所以失效,是因為他壓根不關心她們爭的是什麼。
他只關心她們別吵了。
陸建章睜開眼,拿起鋼筆。
他翻到《爐火》稿紙的一處空白頁,在新的一頁頂端寫下場景標題:水龍頭。
傍晚的天井。水龍頭鏽跡斑斑,水流細得像一根筷子。寡婦端著一盆髒衣服站在水池邊,旁邊是工頭的老婆,叉著腰,嘴裡的話像鐵鍋裡炒豆子,噼裡啪啦往外蹦。
廚子從灶臺邊過來了。圍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他沒勸架,沒講道理,站在水池邊聽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話。
“一三五你家洗,二西六她家洗。”
兩個女人都安靜了。
院子裡圍了一圈人。一大爺端著搪瓷缸站在臺階上,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調解了一下午沒調解成的事,廚子一句話就解決了。不是因為廚子比一大爺聰明——是因為一大爺從來不想真正解決問題。他只是想讓人別吵。
廚子彎腰把水池下水口的爛菜葉撿出來,扔進垃圾桶,轉身回了廚房。
陸建章寫到這兒,停了筆。
他看著這段文字,發現自己在寫廚子的時候,不自覺把他的神態寫得太平靜了。不是傻柱那種帶著煙火氣的仗義——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看見了問題本質,然後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它拆解掉的能力。這種能力傻柱沒有,劉海中沒有,易中海也沒有。
這是他自己的投射。
他把這一頁夾進《爐火》第二稿的對應章節裡。明天再看——說不定還得改。但現在,他想把這種感覺留住。
院子裡水龍頭關了。劉海中老婆端著搪瓷盆回了屋,腳步比平時輕。秦寡婦家的燈亮著,窗紙上映出她低頭搓衣服的影子——瘦瘦的,肩膀一聳一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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