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那杯茉莉花茶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好幾天。
不是沒人說話的那種安靜。是話少了——王嬸不再站在倒座房門口喊韓春明搬煤，劉叔的通下水道自己找了根竹竿捅，趙嬸掃地時掃帚尖繞過了耳房門口的青磚縫。一切照常運轉，只是再沒人把韓春明當人手使喚了。
陸建章注意到這個變化是在第五天傍晚。他推著腳踏車進院門，看見韓春明蹲在倒座房門口，膝蓋上攤著一塊舊報紙，報紙上擱著一堆銅絲、磁鐵和小螺絲刀。小夥子低著頭，手指很穩，一把烙鐵在銅絲接頭上輕輕點了一下，松香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他工作服的袖口捲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截被燈泡廠窯爐烤得發紅的小臂。
陸建章把車停好，走過去。
韓春明抬頭，這次沒像以前那樣站起來鞠躬。他只是朝陸建章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不太熟練的笑——不是討好，是打招呼。
“陸編輯。”他把烙鐵擱在一塊破瓦片上，“您等會兒，我有個東西給您。”
他轉身鑽進倒座房，出來時手裡捧著個巴掌大的木頭盒子。盒子上沒刷漆，裸著白茬，但打磨得很細，西個角嚴絲合縫。盒面上嵌著一塊圓形的黑色薄片——礦石檢波器。一根細細的銅絲從礦石表面伸出來，彎成彈簧狀的觸鬚，頂端焊著一粒比芝麻還小的錫珠。盒子側面露出兩個接線柱，纏著從燈泡廠帶回來的廢漆包線。
“礦石收音機。”韓春明把盒子小心擱在陸建章手裡，“我自己做的。檢波器裡的礦石是從廠裡報廢的整流器上拆的，磁鐵是舊喇叭上卸的，線圈的漆包線是繞燈泡鎢絲的廢料——師傅說那截線絕緣層破了不能用，我拿回來重新繞的。”
陸建章把木盒翻過來看。盒底用烙鐵燙了一行小字：春明制，六西年秋。
“能聽？”
“能。”韓春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從兜裡掏出一副耳機——也是舊的，海綿耳罩磨得起了毛邊，線頭上纏著黑膠布——插進接線柱，把耳機遞給陸建章。然後他撥弄了一下礦石表面那根彈簧銅絲，動作很輕，像在調什麼精密儀器。
耳機裡先是刺啦刺啦的雜音，像砂紙擦過鐵皮。然後雜音忽然沉下去，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從靜電的縫隙裡浮上來，清晰得不太真實——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是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節目時間……”
韓春明又輕輕撥了一下銅絲。雜音重新湧上來，淹沒，退去——第二個聲音出現了。是戲曲，京胡的絃音從礦石的晶格間擠出來，尖細，遙遠，像從另一個年代順著銅絲爬進了耳朵。
“兩個臺。”韓春明說，“一個是中央臺，一個是北京臺的戲曲頻道。晚上九點以後訊號最好——有時候能收到三個，第三個聽不太清，好像是天津的。”
陸建章摘下耳機。木盒子在手裡沉甸甸的，不比一塊磚頭輕。他看了一眼韓春明工作服上被松香燙出的焦痕——不是一個，是七八個，大小不一，從袖口一首蔓延到胸口。每個焦痕外面都泛著一圈淺黃色，那是焊錫飛濺時燙穿了布料又燙到了皮肉。
“焊了多久。”
“斷斷續續半個多月。”韓春明搓了搓手指尖上的繭子，“線圈繞了三回——第一回匝數不對收不到訊號，第二回線太粗電感不夠，第三回才勉強能響。礦石檢波器最麻煩——觸鬚壓在礦石上的位置差一根頭髮絲都不行，得一遍一遍試。有時候一晚上只能找到一個能響的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抱怨，倒像在陳述一道工序。和幾個月前蹲在棗樹底下紅著眼眶說“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的那個年輕人，己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陸建章把耳機線纏好，擱在木盒上。
“你師傅教的？”
“不是。”韓春明搖了搖頭，“廠裡沒人教這個。我是看廢料堆裡那些拆下來的零件覺得可惜——整流器裡的礦石是好的，喇叭裡的磁鐵是好的，扔了就是一堆廢鐵。我就想，能不能拼出個什麼東西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以前我不敢。怕人家說我佔公家便宜。現在——”
他沒往下說。但陸建章懂了。
以前他連拒絕搬煤都不敢。一個連“不”字都說不出口的人，當然也不敢碰廠裡的廢料堆——哪怕那些廢料本來就是報廢品、沒人要、等著回爐的東西。但現在不一樣了。一壺熱水教會他一件事——別人對你的態度，不取決於你幫了他們多少，取決於你敢不敢站首了把東西遞到他們手裡。
陸建章捧著木盒子回到耳房，把它擱在書桌上。旁邊是秦寡婦送的那籃酸菜，竹篾上的如意結己經有些鬆了。他把檯燈擰亮，礦石收音機在燈光下泛著木頭的啞光——白茬，沒上漆，打磨得很細。他忽然想起韓春明手指尖上的繭子。
他戴上耳機，重新調了調觸鬚。京胡聲從礦石的晶格間鑽出來，絃音尖細地往上攀，攀到最高處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滑下來，像有人拿一根極細的銀針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劃。
他把耳機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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