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從星期三傍晚開始傳的。
陸建章下班蹬著腳踏車拐進南鑼鼓巷,在院門口就覺出不對。閻埠貴坐在門墩上擇韭菜,平時見了他總要搭兩句——“陸編輯今兒回來得早”“報紙上又發什麼大文章了”——今天卻只抬了抬眼皮,手裡韭菜一根一根擇得格外仔細,像那把韭菜裡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沒停步,推車進院。天井裡秦淮茹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見他進來,手忽然頓了一下,把一件藍布褂子從鐵絲上扯下來,轉身進了屋。門關得比平時重。
院裡氣氛不對。
陸建章把車推進車棚鎖好。傻柱在灶臺邊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比平時快——不是趕時間的那種快,是壓著火的那種快。傻柱切菜有個習慣:心情好,刀起刀落有板有眼;心情不好,刀就密得像雨點,把蘿蔔絲切得能透光。
今兒是後一種。
陸建章走到耳房門口,正要推門,身後傳來許大茂的聲音。
“——你說這寡婦門前是非多,咱們院裡倒好,是非不在寡婦門前,在耳房門口。”
許大茂站在正房臺階上,手裡端著一搪瓷缸茶,說話時沒看陸建章——他看的是坐在天井另一邊納鞋底的二大媽。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半個院子聽見。
二大媽抬頭瞅了許大茂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納鞋底。但針在頭髮裡多抿了兩下——那是聽進去了。
許大茂呷了口茶,像在品茶湯,又像在品自己剛才那句話。他頓了頓,又開口了,這回對著剛從屋裡出來的閻埠貴說:“閻老師,您說這人啊,一個院住著,誰幫誰都是應該的。可幫到那個份上——跑派出所給人家辦戶口,深更半夜往耳房裡送酸菜——”
閻埠貴手裡端著碗粥,嘴上說著“都是街坊”,腳下卻往後退了半步——不退遠,剛好退到能聽清許大茂說話、又不至於被牽連的距離。
陸建章站在耳房門口,手擱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他聽懂了。許大茂說的是秦淮茹。戶口——那是他以報社記者身份去派出所幫她瞭解流程的事。酸菜——那是戶口辦下來之後秦淮茹站在院門口等他,手裡提著一籃自己醃的酸菜。兩件事都光明正大,全院人都看在眼裡。但經許大茂這張嘴一過,就成了“深更半夜往耳房裡送酸菜”。
許大茂把搪瓷缸擱在窗臺上,又補了一句:“我許大茂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都見過。有些人心眼好,幫人是真幫。有些人嘛——幫寡婦,圖什麼,那就不好說了。”
這句話說完,天井裡忽然靜了。閻埠貴端著粥碗不動了。二大媽納鞋底的手停了。連棗樹上的麻雀都撲稜稜飛走了兩隻。
陸建章還是沒有回頭。他在想一件事——許大茂為什麼挑這個時候說?不是上個月,不是下個月,偏偏是今天。
然後他想到了。前天楊沫的信到了。《收穫》編輯部主任拍了桌子。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但許大茂在報社對面那家副食品商店有個表弟——也許看到了什麼,也許聽到了什麼。就算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許大茂這種人也有一種本能:聞到別人在往上走的時候,就會想辦法往下拽一把。
拽不動你的稿子,就拽你的名聲。
陸建章正要推門進耳房——
廚房門砰地開了。
傻柱從廚房裡出來,身上繫著那條沾滿油漬的白圍裙,右手拎著一把鍋鏟。鍋鏟是鐵的,剛炒過菜,鏟面上還沾著一層油光,在棗樹稀疏的枝影下反著冷光。
他沒看陸建章。他徑首朝正房走過去。
許大茂正端著搪瓷缸要再呷一口茶,看見傻柱走過來,茶缸停在嘴邊。
“柱子,你——”
傻柱沒讓他說完。
鍋鏟舉起來,不是要打人——是橫著往門框上一擋,鐵鏟磕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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