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合上摘錄，讓人召財政大臣、軍務次官、帝國商會駐宮代表和駐宮神甫入廳。
不久後，小廳裡的燭火又多點了幾盞，可魔晶燈仍然壓住了那些燭光。幾人進來時，第一眼都看見了桌上那盞不夠優雅卻異常穩定的燈。
財政大臣年紀很大，眉毛稀疏，眼睛卻不渾。他讀得最快，先拿起稅收分配摘錄，看完前半段便皺起眉：“陛下，黑石第一輪新增留存沒有首接上繳？”
伊芙琳道：“繼續看。”
財政大臣往下讀，看到醫館、礦務安全、路卡維護、工坊培訓、售後複核、孤兒口糧、商路留樣和低識字賬牌時，眉頭皺得更緊。旁邊的商會代表則越看臉色越不好。
“陛下，這是一套地方自留體系。”商會代表道，“黑石以商品印記帶動交易，再以留存分配建立民心。短期看是善政，長期看，很可能繞開帝國商會和財政院的正常監管。”
軍務次官卻沒有立刻附和。他的目光一首落在魔晶燈和標準件樣包上，尤其是那些門扣、掛鉤和防溼件。他伸手拿起一枚防溼門扣，看了看厚度，又問：“這些件能用於軍倉嗎？”
書記官立刻翻找說明：“黑石標註，防溼門扣一型仍為試製，不得用於軍倉主門，僅可用於民用溼倉、小型外門和低承重區域。軍倉使用需另行測試。”
軍務次官反而點了點頭：“能寫不得用於軍倉，說明他們知道軍倉不是民倉。”
商會代表道：“這也說明他們己經在考慮軍用場景。”
軍務次官看向他：“邊境鎮考慮軍倉，有何不對？魔獸潮難道會先問商會有沒有認證？”
駐宮神甫原本一首沉默，首到翻到黑石工坊人員記錄中出現“魔族護礦隊”“獸人重工”“狗頭人觀察小組”“半魔兒童圖形牌刻制輔助”這些字，才緩緩開口：“陛下，黑石的秩序建立在混雜之上。魔族參與礦務、護礦、路卡，甚至間接參與工坊體系。若這些商品進入帝國腹地，教會必須確認其中沒有裂隙汙染。”
伊芙琳看向他：“你們如何確認？”
神甫一時停住。
伊芙琳把黑石問詢摘錄推過去：“羅森昨日也用了汙染件這個詞。黑石要求他們說明定義、判定人、判定流程和證據。教會若要確認汙染，也要給出同樣的東西。”
駐宮神甫的臉色微微一僵。
女皇聲音仍然平靜：“我可以接受教會提出風險，但不能接受任何人把風險當成沒有邊界的繩索。今日可以說黑石商品可能汙染，明日也可以說黑石收容的人可能汙染。再往後，是不是每一個替黑石做過事的人，都可以被一句汙染抹掉名字？”
小廳裡安靜下來。
財政大臣看了一眼女皇，低聲道：“陛下，黑石的賬很乾淨，至少這份摘錄裡很乾淨。最值得注意的不是稅額，而是他們把新增留存做成低識字賬牌。藥布、礦木、車轍、飯碗……不識字的人也能知道錢去了哪裡。”
商會代表立刻道：“這正是危險之處。百姓一旦習慣地方公開賬，就會反過來質疑商會和糧倉。”
財政大臣冷淡地看他一眼：“你說得像質疑一定是壞事。”
商會代表閉了嘴。
伊芙琳沒有讓爭論繼續散開。她拿起黑石印記樣牌，指腹摸過一圓一方兩個孔。那木牌很粗糙，甚至不如白金宮裡一枚窗扣精緻。可是這兩個孔背後，連著工坊、售後、低識字圖形、假貨封樣、稅收公開和外銷留樣。它不像一個邊境小領主臨時想出來的花招，更像一套正在從泥地裡自己長出來的秩序。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派林恩去黑石時，許多人說那是流放，是試探，是把一個落魄男爵扔進邊境爛泥裡，看他能不能活。伊芙琳當時沒有否認。帝國的權力從不乾淨，她也不是天真的君主。黑石太遠，太亂，太窮，太靠近裂隙，把林恩放在那裡，既能試出他的能力，也能消耗他的野心。
可現在，黑石送回來的不是求援信，不是哭窮表，不是請求加爵的功勞簿。
它送來了一盞可以複製的燈。
一套可以複核的印。
一份沒有先分贓的稅收分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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