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軍需車進黑石的時候，車輪差點斷在北路卡前。
那不是商隊的車，車板上沒有貨箱，沒有油布蓋著的標準件，也沒有洛曼市場喜歡用的細繩封籤。它只裝著一堆破爛：裂開的拒馬連線件，斷成兩截的擔架扣，彎得像壞牙的鐵釘，燒黑的夜巡燈架，崩掉邊的軍倉門扣，還有三具被布包著的弩臂殘件。
車板上全是乾透的黑血和魔獸毛，混著雨後泥水，被車輪一搖，腥氣從路卡門口一路滾進來。
雷克站在路卡前，臉色很快沉了下去。押車的是邊防軍一個老什長，名叫霍森，左眼上蒙著皮布，右手只剩三根指頭。他沒有下車行禮，只把一卷溼皺的軍需損耗表拍在車板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石磨過：“黑石不是會造東西了嗎？那就看看這些。下一次獸潮來，我們拿木棍頂嗎？”
路卡旁的人一下安靜了。
霍森不是來求人的語氣，更不像來下訂單。他像是把一堆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斷骨頭扔到黑石面前，逼所有人看清楚一件事：魔獸潮沒有因為黑石開始賣鍋補片、門扣和小掛鉤就變遠。
邊境上的血還沒幹，下一場風從裂隙方向吹來時，死的還是路卡、礦洞、軍倉、木屋和那些來不及撤走的人。
雷克讓人把車推進路卡內棚，沒有立刻送去工坊，也沒有讓商路登記所插手。他先拆開損耗表，看了一眼便皺起眉。那張表寫得很亂，邊防軍舊賬法一向粗糙，許多損耗只寫“壞”“失”“缺”，沒有寫壞在哪裡，也沒有寫缺到什麼程度。可即便如此，那些數字也足夠讓人心口發緊。
拒馬連線件，缺一百六十七。
夜巡燈架，缺九十西。
軍倉小門扣，缺二百三十。
擔架扣，缺七十二。
弩機小件，缺西十一組。
箭匣固定扣，缺一百二十。
臨時護甲扣，缺八十三。
後面還有一行被雨水泡開，只能看見幾個字：三號烽火棚，夜裡失燈，傷七人。
雷克看完，沒有說話。他把表捲起來，親自送進鎮守府。
林恩收到損耗表時，正在看白金宮回令。
女皇的第一道回令措辭很剋制，只嘉許黑石穩定商路、處置假貨爭議和公開留存分配，沒有加爵，沒有賜地，也沒有給任何會讓貴族立刻炸開的恩賞。
第二道回令要求黑石上呈魔晶燈穩定件完整測試記錄、黑石印記核驗流程、標準件抽檢制度和舊鎮政廳文書附頁謄本。
第三道回令來自軍務廳，範圍更具體：整理魔獸潮後的邊防輔助軍需缺口，准許黑石提交試製方案，限夜巡燈、軍倉小五金、擔架扣、拒馬連線件和低階防潮門扣，不得涉及進攻性軍械，不得私下交易。
這三道回令，像三根繩子，一根拉住黑石，一根測量黑石，一根把黑石往軍需方向牽。
老格雷剛把回令謄錄完，雷克就帶著那張損耗表進來了。紙一攤開，屋裡的氣氛立刻變了。貝克原本還在小聲念“准許提交試製方案”這幾個字，念得眼睛發亮，像又看見一條外銷商路。可當他看到“擔架扣缺七十二”“夜裡失燈，傷七人”時，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布魯諾被叫來時，身上還帶著爐火味。他只看了一眼表，就罵了一句矮人粗口：“這不是損耗表，這是屍體清單。”
老格雷沒有糾正他。因為這一次，布魯諾說得很準。
林恩沒有在書房裡討論。他讓人把軍需車推進舊校場，把所有破損件按類別擺開，軍倉件歸軍倉件，路卡件歸路卡件，救護件歸救護件，弩機件單獨封在最後一排。
黑石的人、邊防軍的人、工坊學徒、醫館看護、魔族護礦隊、獸人重工隊和狗頭人觀察小組，都被叫到舊校場旁邊。不是為了看熱鬧，而是為了讓每一個將來可能參與試製、使用和承擔後果的人，都先看看這些東西為什麼壞。
舊校場上風很冷，破損件一排排擺著，比任何報告都難看。拒馬連線件多數不是被砍斷的，而是被魔獸衝撞後從孔位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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