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回到黑石的時候，靴子上沾著帝國北線軍營外的雪泥。
她沒有先進鎮守府，也沒有去商路登記所，而是繞過市場口，從舊醫館後面的窄巷進了老格雷臨時劃出來的情報室。
那間屋子原本是舊鎮政廳存放冬柴的地方，牆縫裡還有煙燻和黴味，窗戶被厚布遮著，桌上擺著三盞遮光燈。燈光壓得很低，剛好照亮桌面，不往窗外漏半點。
老格雷己經在屋裡等她。
林恩也在。
桌上放著《軍需往來責任表》第一頁的謄副，旁邊是埃蒙·普萊斯那封私人索樣信，還有北線軍務署主官蘭伯特的正式回函。兩封信並排放著，一封乾淨、客氣、沒有責任；一封冷硬、繁瑣、蓋著正式公印。它們像兩張不同的臉，代表著帝國軍方正在向黑石伸來的兩隻手。
一隻手想按流程看黑石。
另一隻手想趁沒人看見，先把黑石的東西摸走。
莉莉絲把斗篷摘下，隨手搭在椅背上。她今天沒有穿平日裡那種帶玩笑意味的衣裙，而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長袍，頭髮也用黑布束住，耳側的魅魔小角用兜帽遮了一路。她坐下時，從袖中取出三卷細紙、兩枚斷蠟、一枚軍需處腰牌的拓印，還有一張畫得極亂的北線軍務署關係圖。
貝克也被叫來了。他站在門邊，看見那張關係圖時，眼睛一下睜大：“你去軍務署了？”
莉莉絲抬眼看他：“我去軍務署門口買了三杯劣酒，聽了六個人吹牛，陪一個軍械處學徒罵了半夜上司，又在馬料倉外面聽兩個書記官吵賬。嚴格說，我沒有進軍務署。”
布魯諾也在，抱著手臂站在角落裡，冷冷道：“你這種人最適合偷東西。”
莉莉絲笑了一下：“謝謝誇獎。”
“我沒誇。”
“那更像誇獎。”
林恩敲了敲桌面。
屋裡安靜下來。
莉莉絲收起笑，把那張關係圖攤開。圖上沒有貴族式的漂亮紋章，只有一堆名字、箭頭和簡短標註。蘭伯特在最上方，旁邊寫著：**務實，守邊出身，討厭漂亮廢話，重視失敗記錄。**軍需副官赫爾曼在左側，標註為：**守流程，怕越制，和舊商會供貨線關係深。**軍械處書記馬爾森在右側，標註為：**急於拿樣件，想搶第一份技術評估功勞。**埃蒙·普萊斯的名字被圈了兩層，旁邊寫著：軍需處書記官，擅私人協調，背後不是一個人。
貝克湊近看，忍不住問：“背後是誰？”
莉莉絲用指尖點了點埃蒙名字後面延伸出去的三條線。
“第一條，北線軍需處內部的一小撮人。他們缺貨，也缺功勞。黑石的東西如果正式走蘭伯特的桌，他們只能算執行；如果他們先拿到樣件，提前做出評估，甚至修出一版所謂軍需處改良件，那功勞就是他們的。”
布魯諾冷笑：“改良？他們見過穩定槽裡面那道限位嗎？”
莉莉絲看向他：“他們不需要懂。他們只需要拿到樣件，拆開，找幾個軍械匠照著做，再把名字換掉。”
布魯諾的臉色一下沉得可怕。
莉莉絲繼續道：“第二條，帝國商會北線供貨線。你們的拒馬連線件、防紅霧燈架、軍倉防溼扣，如果正式進入軍需試製，就會首接衝擊他們原本的供貨。尤其是拒馬連線件，過去他們賣的是舊樣式，一批壞了再賣一批。黑石如果把‘壞在哪裡’也寫進供貨標準，商會很難受。”
老格雷點了點頭：“因為他們不能繼續用‘戰時損耗’遮住劣貨。”
“對。”莉莉絲道，“第三條，羅森。”
屋裡空氣微微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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