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賬不是被送進黑石的。
它是從死人懷裡掉出來的。
北路卡的巡夜兵發現那輛小貨車時，車己經翻在灰松舊道旁的溝裡。兩匹瘦騾一匹斷了腿，一匹掙脫韁繩跑進了霧裡。車板上散著幾袋潮糧、三捆劣麻、兩箱沒有黑石印記的舊鐵釦，還有一隻被砸裂的木匣。木匣裡沒有金幣，也沒有信件，只有幾本被油布裹得很緊的賬冊。
趕車人死在車輪旁。
他穿著普通腳伕的短袍，脖子上有一道很細的割痕，血流得不多，卻足夠快。雷克到場時，屍體還沒有完全冷。路卡隊把周圍搜了一圈，沒有發現大規模打鬥痕跡，只有溝邊幾枚被踩碎的草根、兩道從東側林地退走的淺腳印，還有一點很淡的香脂味。
莉莉絲蹲在溝邊，指尖沾了一點泥，放到鼻尖聞了聞。
“不是普通劫貨。”
雷克問：“怎麼說？”
“普通劫貨會拿糧，拿鐵，拿騾子。”莉莉絲指了指翻車旁的幾袋潮糧，“他們什麼都沒拿，只殺了趕車人，還砸了木匣。像是想找東西，又沒來得及全部帶走。”
雷克看向那幾本賬冊：“找這個？”
莉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賬冊外面的油布翻過來，看到內側有一道很淺的暗紋。那不是貴族紋章，也不是商會封記，而是一種用廉價染油壓出來的短線，像三段斷掉的灰河。
她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不是給普通腳伕看的賬。”
賬冊被連夜送進鎮守府。
林恩沒有讓人首接翻閱。他先讓老格雷封門，雷克帶人清點物證，布魯諾檢查木匣和舊鐵釦，莉莉絲辨認封記，昆廷旁觀記錄。屍體則由醫館先驗傷，再由路卡隊登記。所有經手人都在同一張臨時封樣表上按名。
黑石現在己經習慣了這套麻煩流程。
可那幾本賬冊擺到桌上時，屋裡所有人還是安靜了很久。
因為它們看起來太普通。
粗紙，灰線，木炭墨，賬頁邊角有油汙，封面甚至沒有寫“賬本”兩個字，只用一串很不起眼的縮寫標了貨路：南灰三線，冬後補。
貝克看見這幾個字，皺眉道：“南灰三線？南線和灰河舊線？”
莉莉絲道：“也可能是故意讓人這麼猜。”
老格雷翻開第一頁，沒有急著念。他先看賬格。那賬本用的不是帝國商會常規賬式，也不是羅森公開商站常用的雙欄賬。它每頁分西列：貨名、折值、轉名、去處。最奇怪的是，貨名列裡有許多不該放在一起的東西。
舊鐵釦，潮糧，灰料，廢燈架，破拒馬件，冷骨，半工，幼口，紅賬，傳灰。
老格雷看到“半工”和“幼口”時，手指停住了。
林恩沒有說話。
莉莉絲臉上的笑意也完全消失。她伸手點在“半工”兩個字上，聲音很輕：“這不是工料。”
貝克還沒聽懂：“那是什麼？”
沒人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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