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的第一道臨時安全登記棚，是被罵聲搭起來的。
北路卡外的泥路上，從清晨開始就排起了車。賣麻布的、運舊鐵的、送潮糧的、趕著兩頭瘦羊去灰松換鹽的，都被攔在木欄前。雷克沒有收一枚銅角，也沒有翻誰的錢袋，只讓每一輛車停下，寫貨名、車主、隨車人數、去處，若車上有孩子，還要單獨登記年齡、外貌、同行成人和是否領糧。
這比查貨更惹人煩。
貨被查，商人還能抱怨幾句舊鐵生鏽、糧袋怕潮；人被登記，許多人就開始不自在。尤其是那些帶著債務工、短契勞力和臨時腳伕的車隊，過去只要在貨單後面寫一句“隨車工三名”，路卡通常就放了。現在不行。黑石要求每一個人站到棚前，報名字，報從哪來，報要去哪，報是否自願隨車，報有沒有領糧。
有個灰松來的車伕當場罵道：“我拉的是貨，又不是娶媳婦，問這麼細幹什麼？”
雷克把登記筆往桌上一放：“貨可以不說話，人要說話。”
車伕被堵得臉色難看：“你們黑石現在連人家僱幾個腳伕都管？”
雷克看著他：“你說是僱，就讓他們自己說。”
車伕身後三個腳伕站在泥裡，互相看了一眼，最後有一個小聲說：“我們是僱來的，日結，兩頓糧。”
雷克點頭，讓記錄員寫下，又問：“能不能中途不幹？”
車伕立刻道：“當然能。”
那個腳伕低著頭，沒有說話。
雷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說。”
腳伕吞了口唾沫：“按說能，但要賠半日糧。”
雷克讓記錄員把這句也寫下，車伕臉色更難看，卻不敢再罵。因為黑石沒有說不準他過，只是把話寫了下來。寫下來，就像給原本藏在口頭裡的東西釘了一枚釘子。
到午後，北路卡外的抱怨聲越來越大。貝克從市場口趕來，看見雷克那張臉冷得像石板，忍不住低聲道：“這樣查，商路會罵瘋。”
雷克連頭都沒抬：“讓他們罵，罵聲登記嗎？”
貝克愣了一下：“這也登記？”
雷克看了他一眼：“不登記，你如果想寫進反饋冊，可以寫。”
貝克乾笑兩聲，轉頭去看那些排隊的車。大多數車只是麻煩，真正有問題的反而少。可林恩要的不是今天抓到多少，而是讓這條路從今天起變得不好走。過去灰河舊線的車混在舊鐵、潮糧、木料、劣麻裡，隨車人被寫成“半工”“腳伕”“附口”，誰也不問一句，現在黑石問了。
有人不舒服，就說明問對了地方。
黃昏前，一支舊鐵車隊到了。
那支車隊一共六輛車，車板很重，輪印壓得很深。車上蓋著厚油布，油布外面故意撒了舊鐵鏽和灰泥，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潮鐵味。帶隊的是個胖商頭，臉上堆著笑，袍子是灰色的，袖口卻乾淨，腰間掛著白榆腳行的貨牌。
他自稱弗恩，做舊鐵回收的，貨從灰松舊道過來，要送紅石外倉，再轉洛曼處理。
雷克看到白榆腳行西個字，眼神沒有變，只把貨牌交給記錄員：“貨單。”
弗恩笑著遞上來：“都在這裡，舊鐵釦十二箱，廢燈架三箱，破車軸六根，劣麻五捆。路卡兄弟辛苦，我們也知道黑石最近規矩嚴，您慢慢看。”
他說得很順，也很穩。貨單上的章也齊全，有灰松舊路臨時商牌，有白榆腳行隨車貨籤，還有一份紅石外倉收貨憑證副本。若是過去，這樣的車隊最多被查兩箱舊鐵，交一點路口茶錢就能走。
雷克沒有碰錢，也沒有看他遞過來的小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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